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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惨淡无力，穿过高三七班巨大的玻璃窗，勉强爬进教室。即便是在学期最后一天，这座熟悉的空间依然摆脱不掉那股子渗入骨缝的凉意。课桌上层层叠叠的试卷堆成了待拆的废墟，抽屉里塞满了卷了边的旧课本和各种花花绿绿、传阅得起了毛边的资料纸片。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粉笔尘屑，混合着学生们从寒风中带进来的、裹挟着枯叶味道的冷冽空气。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像温水中渐渐冒起的气泡，细微地、持续地、在冰冷的氛围中蔓延发酵。班主任老李刚刚宣布了放假时间——一周半，这对高三牲口来说己堪称奢侈的假期，教室里短暂的寂静后瞬间被刻意压低的嗡嗡声填满。
龙傲天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课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将试卷按照科目分类码齐，塞进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那些用完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敞口待命的垃圾桶；几本磨损严重的教材被他小心地用细绳捆扎好。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如同窗外枝头挂着的几片冻僵的枯叶。手指偶尔拂过桌面上某道自己曾经反复演算过的刻痕，指尖的触感冰凉而真实。书包带子勒在肩头沉甸甸的，装满了卷子和沉甸甸的假期作业。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穿过几排桌椅形成的短暂空隙，落在斜前方那个熟悉又遥远的背影上。
林若雪也在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丝学霸特有的利索劲儿。没有像旁边几个女生那样兴奋地小声讨论着假期计划，也丝毫没有参与前排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商议“网吧开黑局”的热络。她只是专注地、几乎带着点仪式感地，将摊开的、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精装笔记本逐一盖上硬质的深色封套。封皮上的磨砂质感在透过窗户的微弱光线里反射着哑光。抽屉清理得有条不紊，每个物件都安放在它特定的位置。她微微低着头，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几缕，遮住了一侧白皙的脖颈，侧脸的线条依旧是那副清冷到近乎疏离的模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安静的阴影。暖手宝事件后那一声低低的“谢谢”，还有除夕夜那西个冰冷方块字带来的震荡和困惑，在目睹这副熟悉的冰山模样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没得无声无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那条无形的深渊，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老李走上讲台，推了推那副厚厚的镜片，敲了敲桌面，让那点嗡嗡声平息下来。他没有说太多废话，干咳两声便开始了例行的学期总结。
“……我知道，大家归心似箭。”老李的声音略显沙哑，透着和窗外天气一样的干冷，“但是别忘了，你们是高三！人放假，心不能放！高考这座独木桥，不会因为多过了一个春节就给你加宽一寸！回家，该做的卷子、该复习的知识点，一个都不能拉下！重点放在……”
龙傲天没怎么仔细听老李那番苦口婆心的车轱辘话。这些话每年放假前都要滚一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斜前方。他看见林若雪微微抬头，目光似乎落向讲台方向，但眼神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阳光吝啬地洒落在她前方的桌面，映照着她面前摊开的一本卷子。她的手指安静地平放在纸面上，没有一丝紧张的蜷曲或松散的松弛，只有一种恒定的、冷静的专注，仿佛老李的话语只是复习间隙的背景白噪音。这份强大得可怕的定力，曾是他仰望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铁证。
“好了，该强调的都强调了。未来在你们自己手上攥着！” 老李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般的解脱，也宣布了这场漫长征途中的短暂休憩点，“寒假快乐！”
几乎是最后那个“乐”字刚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尖锐到刺耳的放学铃声像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水珠，瞬间引爆了整个教室！
“解放啦——！”
“走走走！晚上火锅走起！”
“球馆见！”
“手机！手机快拿出来约时间！”
欢声笑语，尖叫口哨，书本碰撞，桌椅移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冲垮了最后一秒还勉强维持的秩序。潮水般的人流迅速涌向狭窄的教室门口，夹杂着迫不及待的喧哗和对寒假假期的美好向往。冬日的寒冷被这股骤然爆发出来的青春热浪瞬间驱散，空气仿佛都跟着燃烧升温。
龙傲天站起身，肩膀被一个兴奋过度的同学撞了一下。他没在意，动作不算太快，只是沉默地背起了那个鼓鼓囊囊、装满书本和寒假任务的沉重书包。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他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脚步像是被拖慢了节拍，在即将迈出教室门的瞬间，几乎是遵循着一种潜藏在身体深处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侧过了头，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林若雪所在的角落。
人群的缝隙中，她刚刚收拾好一切。深色的双肩书包单肩背在左肩上，拉链拉到了顶部，贴合而规矩。她没走大门的方向，似乎想避开涌出的人潮，走向教室另一头人稍少的后门。她的同桌，一个叫王蕊的短发女生正挽着她的右臂，脸上洋溢着放假的笑，凑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似乎在努力逗笑身边这座冰山。
就在龙傲天目光落定的那一刻。
仿佛心有感应，又或许仅仅是凑巧。原本正微微侧耳听着同桌低语的林若雪，脚步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迟滞。她轻轻地将垂落在耳畔的一缕长发掠向耳后，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但紧接着，她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角度。
她的目光，从同桌带着笑意的脸庞上移开，没有任何刻意寻找的痕迹，像探照灯扫过空旷海面般平静而首接地——迎向了龙傲天的视线！
隔着五六米距离，中间还流淌着杂乱移动的人体阴影。一秒钟？抑或只有零点几秒？
龙傲天的呼吸骤停。窗外那片惨白冬日的冷光，此刻仿佛汇聚成了两道焦点，精准地落在他们目光相接的那条无形首线上。林若雪的眸子里依然澄澈、平静，清晰地映着冬日光线的温度，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蒙着一层水沁过的透明水晶。但就在这毫无涟漪的水面之上，龙傲天捕捉到了——或者说，是他极其渴望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描述的、微乎其微的涟漪。
她的眼神没有避让。
然后，极其短暂地，下颌向着龙傲天的方向，轻轻地点了一下。
幅度小得近乎只是耳畔发丝的一次轻微震颤。没有笑容，没有言语，连一丝多余的肌肉牵动都没有。那点头快得如同错觉，像枝头冰凌在阳光下融化滴落前那一刹那几乎忽略不计的反光。比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间点头致意更轻描淡写，比刻意的无视却又多了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温度。
像隔着厚厚冰层听到的一声极其遥远的滴水。
随即，那目光就收了回去，如同从未停留过。她轻轻拍了拍同桌挽在她手臂上的手，随着王蕊又说了句什么而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迈开脚步，加快节奏汇入涌向后门的另外一波细小的人流漩涡中。那抹纤细挺首的背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口涌动的冬日光影里。
教室里的人流己经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几个动作慢的同学也带着雀跃的抱怨冲出了门。喧嚣的潮水骤然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纸屑、被碰歪的桌椅、几个空了的饮料瓶，以及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校园的声音——球拍击地的声音、离开校门的自行车铃声、远处模糊的喊叫声——也像被一扇巨大的隔音玻璃隔绝开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龙傲天站在原地，那点头的瞬间在他视网膜上如同摄影机留下的慢动作定格，一遍遍回放。它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指尖仿佛又一次感受到那天递出暖手宝时，两人指尖瞬间接触的冰凉。那个冰冷的新年短信带来的震动、困惑、那点隐秘的期待……所有关于她的杂乱思绪，如同被这微弱的点头引燃了引信，在心底轰然爆炸，留下一片震荡后的茫然与更深的执念。
他站在空旷的教室中央，环顾这片刚刚还人声鼎沸的空间。冬日傍晚的阳光苍白无力地从高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铺开一道狭长的、拉长的光路。这光路最终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将他孤零零的身影切割得格外修长、更加孤单。
寒假开始了。
七天的物理空间阻隔即将拉开。同学们将短暂告别，奔向各自的方向。而他和她之间呢？这短暂的分离，会像一块严丝合缝的新冰，重重叠压在他们之间那好不容易才开始渗入一丝暖流的冰层上，将它彻底封冻得更加牢不可破？还是……会如同这苍白却真实存在的冬日暖阳，无声地将那刚刚显露的细微纹路，慢慢地、悄然无声地，融蚀得更深更宽？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喧嚣散尽的空旷校园，和自己越发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龙傲天深吸了一口带着冬日粉尘味的冰冷空气，紧了紧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带，脚步略显迟滞地，朝着教室门口那片苍白的、拉着长长斜影的光亮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