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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初晴，阳光刺破灰霾吝啬地洒在方记杂货铺油污的窗棂上。后间炉膛里煤球燃着微弱的热气，熬着一锅寡淡的白粥。空气里残留着药油辛辣的余韵和粥米寡淡的蒸汽味。
姜月裹着方小雨又厚又硬、带着油烟气的旧棉袄，蜷在木板床边的小板凳上。高烧褪尽的身体像被抽空了筋骨，绵软无力，指尖冰凉。方小雨蹲在旁边，捧着一碗烫得发白的米粥，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张嘴！医嘱说了！刚退烧只能吃流食！别跟我犯倔！”语气凶狠，动作却笨拙地喂到她嘴边。
粥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温热的液体滑入干涩的喉咙，像一点点浸润龟裂的土地。姜月顺从地吞咽。目光落在方小雨身后墙角——那个白色的崭新医疗箱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退烧贴、肠胃药、碘伏棉签……以及角落里那箱被嫌弃的、印着“均衡营养”的功能饮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冰冷的高档包装上，与这屋子里油污破旧的锅碗瓢盆形成刺眼的对峙。它们是傅承渊无声的、计算精准的“投喂”，像精密仪器投下的饵料。
“姐……”姜月的声音嘶哑，“那些钱……”
“闭嘴！”方小雨眼一瞪，把一勺更满的粥堵到她嘴边，“吃你的饭！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眼神却心虚地瞥了一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那里面塞着傅承渊那张标注“环保补贴”2460块的银行回执单，和她爸那叠揉得发软的、散发着汗味和烟火气息的七千两百块救命钱。两张纸在裤兜里互相碾压，如同冰与火的纠缠。屈辱感像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但看着姜月苍白的小脸，那点硬撑起来的狠劲又泄了气。她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吃完了老实躺着！再发烧我可没本事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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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一号”顶层书房。厚重的遮光帘拉拢了大半，室内光线幽暗沉静。空气中飘荡着顶级雪茄燃烧后醇厚的橡木气息和微不可查的消毒水味道。唯有宽大的红木书桌上亮着一盏孤灯，灯光聚拢在桌面正中央。
桌面上并非全球金融报表或工程蓝图。
而是一张被精心置于顶级光学仪器显微镜载物台上的——放大了数十倍的清晰照片！
照片主角正是林教授标本室里那只价值连城的濒危蓝金凤蝶！
瑰丽无比的蝶翼被高精度镜头捕捉，纤毫毕现！
尤其是在靠近三角翼区的位置——
就在那处被林教授操作失误留下半毫米微小胶点（己被专业人士处理掩盖）的附近！
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
翅翼膜层极其细微的结构褶皱边缘——
显现出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特殊纹路！
赫然是由金属颗粒形成的、极其细微的……数字钢印痕迹——
[S-7]
傅承渊靠在桌后的高背椅中，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冰凉的铂金领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并未看向显微镜的目镜，只是透过精密仪器的光学组件折射，凝定在照片放大区域那个超微印记[S-7]上。
这个在常人眼中几乎无法辨认的数字纹路。
如同淬毒的钩针！
精准地勾住了那段被深埋于寒冰之下的记忆——
多年前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黑暗工地角落里散落的、沾着污泥的钢筋断口处……刻印的……
[S-7]
安全许可批次号：S-7
蝴蝶翅翼薄膜。粗粝的建筑钢筋。
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物质。
却被这同样冰冷、微小的编码烙印！
巧合？
或者……是命运的冰冷嘲讽？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胃部冰层下熔岩般灼烧的戾气瞬间翻涌！铂金领夹在指尖猛地收紧！光滑的金属表面瞬间留下深刻的凹痕！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蜉蝣系统辅助屏亮起一个极简信息流：
【目标（K7）体征更新：体温37.1℃（正常低值区），城北方记杂货铺。环境风险检测：中低（存在潜在不友善接触源）】
这条毫不起眼的数据流，如同精准落入翻腾熔岩中的一颗净水冰晶！
傅承渊眼底那剧烈翻涌的黑暗浪潮竟瞬间如同被无形堤坝拦截！
骤然沉静下来！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显微镜下那个刺眼的[S-7]钢印，只是捻着铂金领夹的指尖，极其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分力道。
如同紧绷的弦被拨动了一下的细微余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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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记杂货铺前间柜台。
上午清冷的阳光穿过沾满灰尘的玻璃门。方小雨正趴在柜台上，烦躁地翻着她妈那本油腻腻的记账本，指甲用力抠着账目间的空格。
“哐当！”
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
一个穿着黑棉夹克、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张彪）叼着烟，慢悠悠晃荡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瘦高青年。两人眼神带着一股混混特有的、散漫又透着刁钻的精光。
“老板！”张彪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嗓子，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福旺物业’！收年前管理费！外加消防检查复检手续费！”
方小雨心头一紧！猛地站起来！福旺物业？这片老街区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物业！
“什么管理费？你们谁啊？”她警惕地盯着两人。
“喏！文件！”瘦高个随手甩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拍在柜台上，“政府联合工作组！新物业接管通知！费用明细清清楚楚！”纸上有模糊的红章，但“消防复检手续费”几个字后面跟着的数字让方小雨倒抽一口冷气：￥1280.00！
“胡说八道！”方小雨抓起那张纸，气得浑身发抖，“这片儿几十年都没听过什么物业！消防检查？年前才查过！零费用！”
“检查是检查！那是上头指令！复检是我们自己排查风险！懂不懂！”张彪一脸不耐地吐掉烟屁股，“少废话！快缴费！交晚了耽误大家过年！”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靠在狭窄的柜台入口，无形的压力堵住了出路。
争吵声惊动了后间的方大富。他拖着那条残腿走出来，脸色灰暗，陪着小心掏烟：“两位大哥……你看这……小店实在……”
“谁是你大哥！”张彪一把打掉方大富递来的廉价烟，烟盒摔在地上滚了一地！“没现金？扫这个！”他“啪”地又拍下一个印着微信二维码的塑封卡片，语气强硬。
吵闹声也传到了后间。姜月挣扎着扶着墙来到门帘后。看到方家父女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堵在逼仄的店铺里，方小雨气得脸通红，方大富佝偻着腰低声哀求……一股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又是这样！又是为了钱！又是因为她！那件深灰色大衣下的屈辱和天桥的寒夜如同幽灵般再次缠绕上来！手腕表壳在旧棉袄下开始发出刺麻的震动警告！指尖抖得扶不住门框！
方小雨看到她苍白如纸地倚在门边，心如刀绞！怒火彻底点燃！“扫你妈！”她抓起柜台上一把扫帚！就要扑过去！
“等等。”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猛地扭头！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大衣、表情像大理石雕刻般冷漠的高大男人（蜉蝣保镖）悄无声息地站在店门口的阳光里。没看清他何时出现的，仿佛只是一道凝聚的光影。他朝张彪和瘦高个递过去一张雪白的名片，薄唇轻启：
“福旺物业公司法人代表周福的电话。麻烦二位首接跟他解释一下这张收费单和这个复检手续费的法规依据。”
声音不高，如同陈述事实。内容却像冰锥！精准命中命门！
张彪和瘦高个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接过名片！看清上面印着的公司和名字，冷汗“唰”地冒出来了！那是他们背后真正的老板！
“我……我们……”瘦高个结巴了。
“走！”张彪一把扯过他，抓起那张打印的“通知”和二维码卡片，灰溜溜地低头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窜！连掉地上的烟盒都顾不上捡！
阳光重新洒进小店。只有那两个保镖留下的、如同审判者般的高大身影投在肮脏的地面上。
方小雨捏着扫帚杆，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大富茫然地看着地上滚落的烟。
姜月扶着冰冷的门框，目光死死盯住门口那片刺目的阳光。刚才那一瞬间，某个更深处被埋葬的冰冷保护壳似乎被强行撕裂了一个口子。那无声无息化解危机的精确一击，那种绝对碾压的力量感……和她所承受的“规则”来自同一个冰冷核心！这到底是保护？还是更精密、更令人胆寒的展示？手腕表壳下的刺痛感更加强烈！胃里那碗寡淡的米粥翻腾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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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阴云重新遮蔽了方家小店外的天空。
杂货铺后间炉火微弱。姜月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小口啜着碗里温热的糖水。高烧彻底退去，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水般沉寂的后怕。方小雨拿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正小心翼翼地把那箱“均衡营养”饮料倒入洗碗槽旁边的脏水桶——宁可倒掉也不喝“仇人的水”。
就在这时。
门口厚实但破旧的棉门帘被掀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整洁制服、表情毫无波澜的年轻女子（蜉蝣助理）走了进来。她无视了屋内简陋的环境和方小雨警惕如刺猬的目光，径首将一个中等大小的硬质提袋放在屋子中央唯一干净点的方凳上。
“傅先生交代。”女子的声音如同电子播报，“方家旧门窗防风防寒等级过低，影响居住与仓储温度稳定性。更换补贴物资。”
说完，女子转身便走，如同程序运行完毕的机器。
袋子安静地放在那里。
方小雨像被点着的炸药桶！几步冲过去！一把扯开袋子封口！
里面没有任何食物或药盒。
整整齐齐码放着：
两件崭新厚实、填充、普普通通的深蓝色羽绒服！（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没有任何多余的温情包装。只有一张打印在白纸条上的尺寸说明：
【女款 M（身高约165-170）——方小雨】
【男款 XXL（身高约175-185）——方大富】
方小雨捏着羽绒服那厚实、干燥、带着新布料气息的质感，又捏着那张冰冷尺寸条的纸条……
突然！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冰冷的纸条上！
“王八蛋……”她猛地用袖子擦掉眼泪，狠狠把纸条揉成团，砸在地上！
“……算准尺寸了不起啊！”她带着哭腔吼了出来，像个不甘心认输的孩子，却又用力地将那件深蓝色的女式羽绒服死死抱进了怀里！那厚实的暖意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强行堵住了心底汹涌的、屈辱的、却又无力挣脱的复杂洪流！
门口，姜月端着那只缺口的糖水碗。碗里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手腕下的表壳震动得有些异常持久，像是冰冷的仪器第一次无法处理复杂的震荡数据。她看着墙角被方小雨扔掉的纸条团，又看看抱着羽绒服无声哽咽的方小雨。那身干净的深蓝色布料，如同一小块落入污水坑的纯净天空。
阳光彻底隐入厚重的云层。
炉膛里最后一星火苗跳跃了一下，无声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