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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铺那扇厚重的、嵌着铁栅栏的玻璃门，在陈志远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和刺骨的寒风。门内，光线被高高的柜台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木质家具、灰尘和无数典当物无声哭泣的混合气息，冰冷而压抑。
陈志远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踉跄着走出当铺狭窄、阴暗的门廊。深秋午后灰白的光线迎面扑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留情的清晰度，将他彻底暴露在城市的漠然之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遮挡一下这过于刺眼的光线。手指触碰到空空如也的无名指根部——那里，原本箍着一枚磨损光滑的素金戒指，一圈皮肤因为常年佩戴而显得格外苍白，此刻却突兀地暴露在冷空气中，带来一种陌生的、被剥离的冰凉触感。
西装外套的内袋里，那个带伤的苹果，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胸膛，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而另一个内袋里，几张皱巴巴、带着浓重油墨味的钞票——那是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戒指、那块早己过时的旧腕表、甚至皮带扣）换来的最后的、卑微的“收获”——此刻却像烧红的炭块，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点钱……距离吴老板口中那“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的天文数字，杯水车薪！连利息的零头都填不满！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的獠牙，再次狠狠咬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停下脚步，佝偻着背，像一匹负重濒死的骆驼，站在当铺门口冰冷的人行道上，剧烈地喘息着。粗重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消散。灰败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慌和走投无路而无法控制地扭曲、抽搐。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
大脑如同被彻底搅乱的浆糊，只剩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白和恐惧的回响！吴老板那冰冷戏谑的威胁，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荡——“暖暖房”、“小孩子怕吓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末梢！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球，如同失控的探照灯，在灰蒙蒙的城市街道上疯狂扫视！掠过行色匆匆、表情漠然的路人，掠过冰冷的钢筋水泥丛林，掠过橱窗里光鲜亮丽却遥不可及的展示品……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马路对面——一家闪烁着俗艳霓虹灯招牌的棋牌室门口！
“好运来棋牌娱乐”。
那俗气的灯光在阴沉的下午显得格外刺目。门口蹲着两个叼着烟、眼神飘忽、穿着廉价皮夹克的男人，烟雾缭绕中，眼神偶尔扫过路人，带着一种混浊的、不怀好意的窥伺。
一个疯狂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上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却通往地狱的闪电！
赌！
只有赌！去那里！去“好运来”！用口袋里这点最后的钱！去搏一把！搏一个翻身的渺茫机会！这是唯一的活路！唯一能在日落前凑够钱的……“办法”！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病态的魔力，瞬间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濒临熄灭的疯狂！绝望和恐惧被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强行扭曲成一种扭曲的“希望”！他不再犹豫，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和冰冷，像一头被血腥味刺激的野兽，猛地朝着马路对面冲了过去！脚步踉跄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冲进棋牌室那扇贴着磨砂膜、光线晦暗的玻璃门。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将他吞没——劣质香烟的呛人烟雾、隔夜汗液的酸馊味、劣质茶水混合着方便面汤料的油腻气息，还有无数种难以名状的体味，混杂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底层赌窟的、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巨大的噪音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而来——麻将牌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骰子在碗里疯狂旋转跳跃的“哗啦”声、赌徒们赢了钱的狂笑、输了钱的咒骂、催促下注的嘶吼……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充满原始欲望和绝望的声浪海洋！
陈志远被这巨大的声浪和浑浊的空气冲击得眼前一黑，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扶住旁边油腻腻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烟雾缭绕、人头攒动的昏暗空间里急切地扫视，寻找着能让他“翻身”的赌桌。
* * *
林晓燕家的客厅，时间仿佛凝固在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胶质里。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灰白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寒潮的来临。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林晓芸依旧像一尊悲伤的雕塑，紧紧抱着瑞瑞，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她的手臂早己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觉，但环抱的姿势没有丝毫松懈。瑞瑞的脸依旧深埋在她的颈窝，小小的身体不再有细微的抽气呜咽，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令人心慌的安静。只有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拂过林晓芸的皮肤，证明这个小小的生命还存在着。
林晓芸空洞的目光越过沙发靠背，落在对面墙壁上那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污渍上。仿佛那是她意识唯一能停泊的孤岛。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汐，反复冲刷着她早己麻木的神经堤岸。病房里丈夫那声狂暴的“滚”，儿子缩在墙角剧烈颤抖的呜咽，女儿惊恐含泪的脸……所有画面都褪去了色彩，只剩下灰白的、无声的默片，在她脑中反复放映。
小雨裹着棉被，靠在沙发的另一头，像一只受伤后缩进壳里的蜗牛。悬吊的手臂闷痛依旧，但更深的是一种被遗弃的、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她不再看天花板，目光失焦地落在自己蜷缩在被子下的脚尖。父亲暴怒的脸和母亲冰冷决绝的眼神，在她脑中交替出现，像两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漩涡，将她小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林晓燕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第三次走到小雨身边。前两次递上的鸡蛋羹和米粥，都原封不动地冷掉了。
“小雨，喝点牛奶好不好？暖暖身子。”林晓燕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几乎要溢出的心疼，她蹲下身，将杯子轻轻递到小雨唇边。
小雨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依旧是那个微弱的气音：“……不喝。”
林晓燕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小雨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姐姐那如同守护着易碎琉璃般、却又死寂绝望的姿态，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翻腾。她端着杯子，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姐姐怀里的瑞瑞——那孩子安静得太反常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林晓燕的脊背。
她放下牛奶，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到姐姐身边，声音放得轻之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姐……瑞瑞……好像……太安静了？让我……让我看看他？”
林晓芸像是没有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姐！”林晓燕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姐姐抱着瑞瑞的手臂上。
这一次，林晓芸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地抗拒。她的身体只是极其细微地瑟缩了一下，抱着瑞瑞的手臂，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力道？
林晓燕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瑞瑞那深埋在母亲颈窝里的小脸，轻轻地、轻轻地拨转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瑞瑞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暴露在了客厅昏黄的灯光下。
林晓燕的呼吸瞬间停滞！
瑞瑞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停驻的蝶翼，纹丝不动。嘴唇紧抿着，没有一丝缝隙，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小小的鼻翼，没有呼吸应有的、细微的翕动。整张脸，像一件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瓷器。最令人心碎的是——他的眼角，残留着两道清晰的、早己干涸的泪痕。那泪痕蜿蜒而下，没入鬓角，像两道无声控诉的伤痕。
“瑞瑞？！”林晓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她再也顾不上轻柔，手指颤抖着，猛地探向瑞瑞的鼻下！
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死寂！
没有呼吸！
一丝一毫的温热气流都没有！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被撕裂的帛锦，瞬间刺破了客厅里死寂的冰层！林晓燕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牛奶杯！
“哐当——！”
洁白的瓷杯摔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西分五裂！温热的牛奶如同惨白的血液，迅速在地板上蜿蜒开来，混合着尖锐的碎瓷片，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灾难性的画面！
这巨大的声响和姐姐凄厉的尖叫，如同惊雷炸响！终于将林晓芸从那片死寂的、自我封闭的深渊里狠狠拽了出来！
她浑身剧震！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怀里——
瑞瑞那张惨白、毫无生气、带着干涸泪痕的小脸，如同最恐怖的画面，瞬间撞入她死灰般的眼底！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