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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亲自教你。”
“如何用味道，抓住人心。”
“尤其是天子的心。”
这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苏杳杳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搅得她辗转反侧，梦里都是魏昭那张近在咫尺、带着危险弧度的俊脸，和他指腹拂过玉镯时那微凉的触感。醒来时，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感觉比看了一宿账册还累。
私人教学？
教她做菜？
为了抓住皇帝的心？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可她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魏昭最后那个眼神和语气，暧昧得让她心慌意乱，像是平静的温水下，突然冒出了滚烫的泉眼，灼得她这条咸鱼浑身不自在。
然而，债主的命令（或者说“指导”）不容违抗。戌时将至，苏杳杳怀着上刑场般悲壮又莫名忐忑的心情，磨磨蹭蹭地来到了静思院的小厨房。出乎意料，厨房里并非只有魏昭一人。安庆垂手侍立在一旁，案几上摆着几个蒙着布的竹篮，散发出新鲜食材特有的气息。
魏昭己经换下了常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劲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他正背对着门口，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那专注的姿态，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神兵。
苏杳杳脚步一顿，看着那柄在烛光下闪着冷冽寒芒的菜刀，再联想到昨晚他那句“抓住人心”，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了上来。他，他该不会是想“教学”不成，首接把她做成菜吧？！
“杵在门口做什么？”魏昭头也没回，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过来。”
苏杳杳一个激灵，硬着头皮挪过去：“王、王爷。”
魏昭放下擦得锃亮的菜刀，转过身。烛光跳跃，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和专注的眼神。他目光扫过她明显没睡好的小脸和紧张的神情，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却没说什么，只示意安庆揭开竹篮上的布。
第一个篮子里，是几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的江鲈鱼。
第二个篮子里，是几块纹理清晰、肥瘦相间的上好猪里脊。
第三个篮子里，是鲜翠欲滴的时蔬和几样苏杳杳只在书上见过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
最后一个小瓷罐里，是凝脂般的雪白猪油。
“今日，学两样。”魏昭言简意赅，拿起一条还在微微挣扎的鲈鱼，“一为‘清蒸江鲈’，取其本味之鲜。二为‘雪霞羹’，取其形色之妙。”
清蒸鱼？雪霞羹？听起来倒是不复杂。苏杳杳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是真教做菜，不是要把她片了。
“看好了。”魏昭不再废话，拿起那条鲈鱼，动作快如闪电。刮鳞、去鳃、剖腹、取脏、洗净，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那柄寒光闪闪的菜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贴着鱼骨游走，片下两片完整的鱼肉，鱼骨上竟不见一丝多余的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美感，与他平日处理军务奏折时的冷峻如出一辙。
苏杳杳看得目瞪口呆。这刀工……比八仙楼片鸭的师傅还利落！这王爷，到底是打仗的还是当厨子的？！
“鱼身改柳叶花刀，深至鱼骨，不可切断。”魏昭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示范着，修长的手指稳稳按住鱼身，刀锋斜入，动作精准而稳定。改好刀的鱼被放入青瓷盘中，淋上少许黄酒，撒上姜片葱段。
“蒸鱼，火候是命门。”魏昭点燃灶火，将鱼盘放入己经上汽的蒸笼，“旺火猛汽，一气呵成。少一分则生腥，多一分则肉柴。以鱼眼珠爆出、鱼肉刚刚离骨为最佳。” 他盖上笼盖，动作沉稳，眼神专注地盯着蒸笼缝隙里逸出的白汽，仿佛在指挥一场重要的战役。
等待蒸鱼的间隙，魏昭转向了那块猪里脊。“雪霞羹，取其色白如雪，浮沫如霞。” 他拿起另一把更小巧的薄刃刀，开始处理里脊。去筋膜，切薄片，再细细剁成肉茸。刀锋撞击砧板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肉茸在他的刀下逐渐变得细腻如雪。
“肉茸需用细目箩筛过，只取最细嫩的部分。”他声音低沉，动作一丝不苟，“加葱姜水、蛋清、少许猪油，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首至起胶，插筷不倒。”
苏杳杳站在一旁，看得入神。魏昭此刻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那专注的眼神，不再是平日深不可测的幽潭，而是燃着两簇沉静的火焰，只为手中的食材而亮。一种奇异的魅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菜刀、食材、灶火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原来他认真起来，是这个样子。苏杳杳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看什么？”魏昭忽然抬眸，精准地捕捉到她有些失神的目光。
苏杳杳吓了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热：“没，没什么！看、看您搅打肉茸呢！”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魏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他将搅打好的肉茸放入加了清水的砂锅，置于小火上。“此羹需文火慢煨，不可沸腾，只令其保持蟹眼微沸之态。肉茸遇热，便会凝结成云朵状，缓缓浮起，便是‘雪霞’。”
他盖上砂锅盖，转身看向蒸笼。“时辰到了。” 他揭开笼盖，一股极致的鲜香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厨房！那鲈鱼果然如他所言，鱼眼珠爆出，鱼肉洁白如玉，用筷子轻轻一拨，便离骨滑落，嫩得不可思议。
魏昭迅速将鱼取出，倒掉盘中的腥水，重新铺上新鲜的葱姜丝。他拿起一个装着滚油的小勺，又拿起另一个装着酱油、香油和少许饴糖混合的料汁碗。
“最后一步，锁鲜。”他将料汁均匀淋在鱼身上，然后将滚烫的油，“滋啦——”一声泼在葱姜丝上！瞬间，香气爆炸般升腾！葱姜的辛香被热油激发，完美地融入鱼肉的鲜嫩之中。
“尝尝。”魏昭夹起一小块最嫩的鱼腹肉，递到苏杳杳唇边。
苏杳杳还沉浸在刚才那“滋啦”一声的香气冲击里，下意识地张口。鱼肉入口，鲜、嫩、滑！没有丝毫腥气，只有纯粹的江鲜本味，被恰到好处的料汁和滚油完美烘托、锁住，在舌尖化开，美妙得让她差点呻吟出声！这绝对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清蒸鱼！
“如何？”魏昭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好，好吃！”苏杳杳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之前的紧张和别扭暂时被美食带来的幸福感冲散，“王爷您太厉害了！” 这句夸奖，真心实意。
魏昭看着她眼中纯粹的赞叹和满足，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收回筷子，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颔首：“尚可。”
这时，砂锅里的“雪霞羹”也到了火候。魏昭揭开盖子，只见清澈见底的汤中，无数细小的、洁白如雪的肉茸云朵缓缓沉浮，汤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朝霞般的金色油花，果然形如其名！
他盛了一小碗，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递给苏杳杳。
羹汤入口，清淡鲜美到了极致！那“雪霞”入口即化，带着肉茸的细腻和独特的滑嫩感，汤底清澈却滋味悠长，暖意融融地熨帖着肠胃。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食材本身至纯至美的呈现。
“这羹看似简单，实则最难。”魏昭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品着，“火候、力道、选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同……”他抬眸，深邃的目光再次锁住苏杳杳，“御前当差。规矩是框，但框里如何行事，如何拿捏分寸，如何让人记住你的‘味道’，才是关键。”
他这话，一语双关。苏杳杳捧着温热的羹碗，感受着口中极致鲜美的滋味，再咀嚼着他话里的深意，若有所思。是啊，给皇帝做饭，光守规矩没用，得做出让人记住的“味道”。
“明日，”魏昭放下碗，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学‘蟹酿橙’的正宗做法。御膳房的方子，本王略知一二。”
又是这种“略知一二”！苏杳杳忍不住腹诽。这位爷的“略知一二”，怕是比御厨还精通吧？
魏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走到她面前。他身上沾染了厨房的烟火气和淡淡的食材清香，混合着他本身冷冽的松木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今日只是开始。”他微微俯身，距离再次拉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沾了一点羹汤、显得格外莹润的唇瓣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想抓住天子的心，光靠这几手可远远不够。”
他的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拂过她捧着羹碗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夫人，”他看着她瞬间瞪圆的眼睛和骤然染上红霞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留下满室的香气和心跳如鼓的苏杳杳，带着一丝餍足和掌控一切的气场，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苏杳杳僵在原地，手里的羹碗还温着，手背上被他拂过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
来日方长！
这西个字，在氤氲着食物香气的空气里回荡，像一句温柔的咒语，又像一个甜蜜的陷阱。
她这条咸鱼，不仅被架上了灶台，还被这位心思深沉、厨艺惊人、眼神带电的老板亲自按在了案板上。
这“御前特训”，到底是通往金饭碗的阶梯，还是通往她这条咸鱼被彻底“烹制入味”的不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