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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底还是下来了。
明黄的卷轴，朱红的御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秋水院宣读着“苏氏杳杳，淑慎性成，勤勉柔顺，则册为昭王侧妃”的套话，每一个字都像金砖，一块块垒在苏杳杳身上，把她那条咸鱼身子压得沉甸甸，彻底钉在了这“富贵牢笼”里。
接旨、谢恩、打赏太监。一套流程走完，苏杳杳捧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感觉像捧了个烫手山芋，扔不掉，甩不脱。
“恭喜侧妃夫人！”
“贺喜侧妃夫人！”
秋水院里里外外跪倒一片，恭贺声此起彼伏。春杏冬雪喜极而泣，柳嬷嬷等人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连院中那几盆新移栽的魏紫牡丹，在晨光下都开得格外妖娆，仿佛也在庆祝她的“高升”。
苏杳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侧妃？呵。不过是换了个更大、更华丽的鱼缸罢了。她这条咸鱼，终究没能逃出魏昭的掌心，还被皇帝亲自盖了戳，认证为“合格观赏鱼”。
新身份带来的变化是立竿见影的。秋水院正式更名为“静思院”，虽然苏杳杳觉得这名字跟她一点都不搭。院子扩大了一倍，仆从也添了几个，穿着统一的青碧色新衣，走路都带着一股“我们主子是侧妃”的谨慎与得意。最让她心情复杂的是——小厨房，真的建好了！崭新的灶台，锃亮的铁锅，码放整齐的油盐酱醋，还有柳嬷嬷特意寻来的、据说曾给御厨打过下手的帮厨婆子。
看着这设备齐全的“美食研发中心”，苏杳杳那颗被圣旨压得透不过气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行吧，鱼缸大了点，但伙食标准确实提高了！三倍月钱也准时发放，沉甸甸的银锭子揣在怀里，多少冲淡了些“失去自由”的悲凉。
然而，随之而来的“义务”，也成倍增加。作为侧妃，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当盖章机器了。府中的晨昏定省（虽然现在没人敢让她定省）、年节祭祀、人情往来，一堆堆的规矩和琐事，像无形的丝线，把她缠得越来越紧。
这日，她刚在静思院（原秋水院）花厅里，强打精神听针线房李嬷嬷汇报完给下人赶制夏衣的料子采买，又被安庆请到了前院正厅。
“夫人，”安庆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礼单，“下月十五是荣国公太夫人七十大寿。王爷的意思是，贺礼由您来拟定操办，届时您代表王府出席寿宴。”
苏杳杳看着礼单上密密麻麻的“白玉观音一尊”、“紫檀嵌玉如意一对”、“蜀锦十匹”只觉得眼前发晕。代表王府？出席公侯府邸的寿宴？跟一群贵妇人应酬？这简首是要她的命！比看账册还可怕！
“安总管。”苏杳杳试图挣扎，“妾身初来乍到，不懂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万一失礼，丢了王府颜面。”
“夫人不必过谦。”安庆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商量，“王爷说了，夫人只需按常例，挑些稳妥贵重的便是。至于应酬，自有奴才在旁提点。王爷还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您懂得”的暗示，“荣国公府的厨子，尤其擅长川菜，那道‘灯影牛肉’，薄如蝉翼，麻辣鲜香，堪称京城一绝。”
苏杳杳：“……”
又来！又是这招！精准打击！魏昭这个老狐狸！他是不是在她脑子里装了监控，专门监测她对美食的渴望峰值？
灯影牛肉，薄如蝉翼，麻辣鲜香。
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冲垮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
“那……妾身尽力而为。”苏杳杳认命地接过礼单，感觉手里捧的不是纸，而是一张通往“工伤高危社交场合”的入场券，入场费是——一道传说中的灯影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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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口灯影牛肉（以及不丢王府的脸），苏杳杳被迫开始了“侧妃速成班”。白天被安庆和几个管事嬷嬷围着，学习各种繁琐的礼仪、人情往来的规矩、甚至如何优雅地品茶（而不是牛饮）。晚上回到静思院，还要对着礼单和库房册子，绞尽脑汁地搭配寿礼，既要贵重体面，又不能太过扎眼，比研究新菜谱还费脑子。
几天下来，她感觉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累，整个人都蔫了。小厨房的新灶台冷冷清清，她连研究新菜式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瘫在床上挺尸。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库房送来的几匹颜色老气的妆花缎子（据说适合送给太夫人这种年纪的）生无可恋，冬雪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夫人，王爷派人送了个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苏杳杳有气无力地问，眼皮都懒得抬。又是账册？还是新的礼单？
冬雪捧上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放在她面前。
苏杳杳疑惑地打开。没有预想中的纸张，匣子里铺着柔软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极好，触手温润，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泽。
“这是？”苏杳杳愣住了。魏昭送她镯子？什么意思？新官上任，不，新侧妃上任的礼物？
“送东西的人说，”冬雪小声道，“是陛下赏赐给王爷的，王爷说，说夫人近日‘勤勉’，手腕都累细了，戴着这个，批单子盖印的时候省力些？”
苏杳杳：“……”
批单子盖印省力些？这借口还能再敷衍一点吗？皇帝赏赐的羊脂玉镯，用来垫手腕？
她看着那枚温润的玉镯，心里五味杂陈。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塞一堆破事）给个甜枣？还是老板对“工伤员工”的变相慰问？
她拿起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玉质是真的好，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衬得她原本因为劳累而有些黯淡的肤色都莹润了几分。她对着光晃了晃，那柔和的光泽，奇异地抚平了她连日的焦躁。
算了，看在它这么好看的份上，勉强算是个安慰奖吧。苏杳杳撇撇嘴，到底没舍得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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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为侧妃后的第一次“外交任务”——荣国公太夫人寿宴，终于还是来了。
苏杳杳再次被打扮得珠翠环绕，一身符合侧妃身份的宝蓝色织金云锦宫装，衬得她肤白胜雪，端庄且沉重。坐在前往荣国公府的马车上，她抱着暖手炉（依旧是改良版），心里默念着安庆临时抱佛脚给她恶补的注意事项：“见礼要微笑颔首，不可过卑，交谈需含蓄，莫论政事，品茶要小口。”
马车在荣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庭若市，车马喧嚣。苏杳杳深吸一口气，在春杏的搀扶下下车。脚刚沾地，就感受到西面八方投来的、或探究或好奇或隐含审视的目光。
“昭王府苏侧妃到——！” 门房高声通传。
这一嗓子，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热闹的门前，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对这位新鲜出炉、传闻中靠“安饱论”上位的昭王侧妃的好奇，有对她容貌气质的打量，更有对她能否撑起王府门面的质疑。
苏杳杳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绷紧。她强迫自己挺首脊背，脸上挂起练习了无数次的、标准的侧妃式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刷屏：我是咸鱼！我是空气！别看我！灯影牛肉在哪里？！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这位便是苏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灵秀可人。” 一位身着绛紫色富贵牡丹纹褙子、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在几位仆妇的簇拥下，含笑迎了上来。她目光温和，笑容真诚，瞬间化解了苏杳杳的紧张。
“这位是荣国公夫人。”安庆在苏杳杳身后极轻地提点了一句。
苏杳杳如蒙大赦，连忙按照练习好的礼仪，盈盈下拜：“妾身苏氏，见过国公夫人。恭贺太夫人福寿安康。”
荣国公夫人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态度亲切：“妹妹快请起。早就听闻妹妹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快里面请，母亲正念叨着，想见见你呢！”
国公夫人的善意像一道暖流，让苏杳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跟在国公夫人身侧，走进这富丽堂皇、宾客如云的国公府。所过之处，虽然依旧有无数目光追随，但有了国公夫人的亲自引领和温和态度，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和质疑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宴席设在花团锦簇的大花园中。苏杳杳的位置被安排在几位品级相当的宗室女眷旁边。有了国公夫人的开场，加上苏杳杳牢记“少说多笑，点头称是”的咸鱼社交法则，以及安庆不着痕迹的提点，整个宴席过程，竟也算得上顺利。她没出什么大错，甚至还因为“安分守己”、“笑容甜美”，博得了旁边一位年长郡王妃的好感，夸了她一句“是个安静懂事的”。
当然，最让她期待的，还是那道传说中的“灯影牛肉”。
当那道菜被端上来时，苏杳杳的眼睛瞬间亮了。薄如纸片的牛肉，近乎透明，被精心摆放在洁白的瓷盘中，淋着红亮的辣油，撒着细碎的芝麻和葱花，散发着霸道的麻辣鲜香。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对着光，真的能透出朦胧的光影！放入口中，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牛肉薄而脆韧，嚼劲十足，那滋味果然名不虚传！比她上辈子在川菜馆吃到的还要地道几分！
一口灯影牛肉下肚，苏杳杳只觉得连日的疲惫和被迫营业的憋屈都消散了大半。值了！这“工伤”值了！为了这一口，再参加十场寿宴。呃，还是算了，偶尔一次还行。
宴席结束，辞别荣国公夫人时，对方拉着她的手，又夸赞了几句，还特意包了一匣子新做的玫瑰酥让她带回去。苏杳杳揣着那匣子点心，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轻松（和吃到美食的满足），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了国公府的喧嚣。苏杳杳靠在车厢壁上，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她捏了捏袖袋里荣国公夫人送的玫瑰酥，又摸了摸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镯。
这侧妃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透顶？至少，能吃到以前吃不到的美味，还能收到漂亮镯子和点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苏杳杳！你清醒一点！不能被糖衣炮弹腐蚀！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更好地……嗯，了解敌情（王府外的世界）！对！就是了解敌情！你看，今天不就成功出来“放风”了吗？还摸清了荣国公府到王府的大致路线！
她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心里那点动摇立刻被压了下去。对，咸鱼永不屈服！暂时的安逸，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跳出这口镶金嵌玉的富贵鱼缸！
然而，回到静思院，还没等她喝口热茶，安庆又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您又要辛苦了”的表情。
“夫人，王爷吩咐了，”安庆躬身道，“您如今是侧妃，府中中馈更需用心。王爷说……城南那几间王府名下的铺子，账目似乎有些不清不楚，让您得空亲自去查查账。”
查账？还是亲自去城南铺子查账？！
苏杳杳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这又是哪一出？
“王爷还说，”安庆看着苏杳杳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及时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鼓励”，“城南‘八仙楼’的烤鸭和‘杏酪居’的杏仁酪，皆是京城一绝。夫人查账辛苦，正好顺路尝尝。”
苏杳杳：“……”
她看着安庆那张恭敬中带着“您懂得”暗示的脸，再看看自己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镯。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魏昭。
他这是要把“温水煮鱼”进行到底啊！
用查账的“义务”当绳子，用美食当诱饵，把她这条咸鱼，一点点地、牢牢地拴在他的身边，还美其名曰“放风”！
她悲愤地拿起一块荣国公夫人送的玫瑰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行！查账就查账！为了八仙楼的烤鸭和杏酪居的杏仁酪！
咸鱼的“战略转移”计划，必须加快进度了！在彻底被这锅“糖衣温水”煮熟之前，她一定要跳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