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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长安裹着层青灰色的纱幕，李柷贴着斑驳的城墙疾行，怀中的情报被冷汗浸得发潮。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时，靴底碾碎了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与陈玄风分别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个灰衣男子挥剑的身影，此刻化作一道灼热的烙印，烫得他胸腔发疼。
行至于城郊一处废弃的城隍庙，方才放下心来，李柷借着月光展开裴云萝的密信。信笺上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力道，“贡院执事周文远，乃田党心腹，每逢科考，便以‘誊录’之名篡改试卷”。他的手指抚过纸张，仿佛能触到字里行间暗藏的机锋。科举舞弊，这看似与漕运无关的线索，实则是田令孜编织权力网络的关键一环。
......
晨光刺破薄雾时，李柷己扮作一介书生，混迹在前往贡院的人流中。朱雀大街两侧，商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热气与香烛铺的烟气交织升腾。他望着街边张贴的皇榜，朱砂红的 “开科取士” 西字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极了这个王朝溃烂伤口上敷衍的胭脂。
贡院外墙足有两丈高，墙头上碎玻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李柷混在候考的学子中间，听着他们议论纷纷。“听说今年主考官是田公公的义子？”“可不是，去年中举的刘公子，连《论语》都背不全……” 窃窃私语如秋蝉振翅，转瞬便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
“出示文牒！” 守门的衙役一声大喝，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李柷递上伪造的文书，手心沁出的汗差点洇湿纸张。衙役粗粝的手指着文书边缘，他只觉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好在对方只是随意一瞥，便挥手放行。
踏入贡院，扑面而来的是陈年墨香混着潮湿霉味。号舍如蜂巢般整齐排列，每间不过三尺见方，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往届考生的墨渍与呕吐物。李柷找到自己的号舍，借着墙缝透进的微光，仔细打量西周。墙壁上刻满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是失意者的愤懑诗句，有的则是 “求贵人相助” 的卑微祈愿。
正当他着砚台思索如何下一步行动时，隔壁号舍传来细碎响动。借着透进号舍的朦胧月光，李柷瞥见一道人影贴着土墙缓缓移动，一名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书生正将一卷纸塞进墙缝，骨节泛白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动作鬼鬼祟祟。
李柷心中思索片刻，用袖口掩住口鼻，故意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压低声音试探道：“兄台可是遇到难处？”
书生浑身剧烈震颤，像受惊的鹌鹑般猛然转身，浑浊的瞳孔里满是警惕。他上下打量李柷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见衣摆处还打着补丁，不似官差派头，喉结滚动着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在下王生，寒窗十载，本想凭真才实学博个功名，却听闻……” 他突然凑近墙缝，呼出的热气带着酸腐气息，“听闻贡院中有‘暗箱’，寒门子弟即便字字珠玑，也不过是给世家子弟做垫脚石！”
李柷握着狼毫的手青筋暴起，墨汁顺着笔杆滴落在考卷上晕开，却装作义愤填膺地捶打隔板：“竟有这等事！兄台可知其中详情？”
王生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半张残破的宣纸，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贡院的布局图，甚至标注着不同时辰的巡逻路线。“我花了银钱得到消息，今夜子时，贡院西侧柴房，有人会交接‘誊录’后的试卷。但我……” 他突然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泪水，“家中老母卧病在床，每日需人看顾，实在不敢冒险……”
李柷接过图纸时，触到王生掌心的老茧。粗糙的纸页摩擦着指腹，这或许就是揭开科举舞弊的突破口，可暗处不知藏着多少豺狼虎豹。他拍了拍王生单薄的肩膀：“兄台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柷换上一身夜行衣，避开巡夜的衙役，顺着墙角的藤蔓攀爬上贡院墙头。远处钟楼传来三更梆子声，惊起一片寒鸦。他贴着墙根潜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柴房外，两个黑影正在低声交谈。“周大人说了，这次重点关照李员外的公子。”“放心，老规矩，把试卷调包就是。” 李柷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特制蜡丸，里面藏着能让窗纸显现的药水。他找准时机，将药水洒在窗纸上，透过氤氲的雾气，屋内的情形清晰可见。
案几上堆着成摞的试卷，其中一份赫然写着 “李富贵” 的名字。一个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正用朱砂笔在试卷上圈画，旁边站着个小厮，捧着另一沓试卷，神色谄媚。李柷掏出怀中的薄绢，借着月光，快速将眼前的场景画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柷心头一紧，连忙躲进柴垛后面。“不好了！有人往这边来了！” 屋内传来惊慌的喊声。他暗叫不妙，定是行踪败露。
“搜！一个都别放过！” 熟悉的声音让李柷浑身发冷 —— 正是田元灏。月光下，田元灏的脸上带着狞笑，手中的马鞭甩得啪啪作响。李柷握紧腰间的短刃，心跳如擂鼓。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屋内的狼藉。
“给我仔细搜！” 田元灏一脚踢翻案几，试卷如雪花般纷飞。李柷蜷缩在柴垛深处，大气都不敢出。柴草的碎屑钻进衣领，刺得皮肤生疼，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如何脱身。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走水啦！走水啦！”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彻夜空。田元灏脸色一变，骂骂咧咧地带着人离去。李柷长舒一口气，知道这定是陈玄风或裴云萝安排的援手。
他小心翼翼地从柴垛中钻出，正要离开时，他瞥见墙角处有个凹下去的暗格，好奇心驱使下，伸手摸去 —— 里面竟是一本账簿，详细记录着田令孜党羽通过科举收受贿赂的账目，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李柷将账簿贴身藏好，刚要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冷笑。“寿王殿下，深夜造访贡院，不知是何贵干？是想偷盗何物？” 田元灏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阴森。李柷转身，只见田元灏带着一众衙役将柴房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得如同恶鬼。
“田元灏，你竟敢诬陷本王？” 李柷强作镇定，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脱身之计。
田元灏一步步逼近，“诬陷？殿下怀中的账簿，可都是实打实的证据。说吧，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