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
暗一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当他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时，身后却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粉色轻纱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像只活泼的小鸟般飞了进来，完全无视了书房内肃穆的气氛。她约莫十西五岁，眉眼灵动，笑容甜美，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正是傅阎珩的妹妹——傅心。
“哥哥！哥哥！” 傅心人未到声先至，清脆的声音像银铃般打破了书房的沉寂。她几步跑到傅阎珩的书案旁，好奇地探着脑袋，“暗一突然跑去我那儿，说要拿一套我的新衣服？给谁穿呀？是府里新来的姐姐吗？人在哪儿呢？”
她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兄长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耐的神色。
傅闫珩放下笔，揉了揉额角，显然对这个活泼过头的妹妹有点头疼，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傅心，安静些。”
“哦。” 傅心吐了吐舌头，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穿着那身滑稽宽大粗布衣、恨不得把自己缩没影儿的慕可凌。她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绕着慕可凌转了一圈，小脸上满是惊讶和同情：“哎呀！你就是新来的姐姐吗？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呀？这是我哥哥让你穿的？太过分啦！快换快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暗一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包袱，不由分说地塞进慕可凌怀里：“喏！这是我新做的几套衣服，还没上身的！都是云锦的料子，可舒服啦！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穿上一定更漂亮！快去隔壁厢房换上！暗一，带姐姐去换衣服！”
暗一沉默地看向傅闫珩，后者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暗一这才对慕可凌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可凌抱着怀里柔软顺滑的包袱，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暖、毫无心机的小姑娘，心头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流。
换下那身刺痒难耐的粗布麻袋，穿上傅心带来的鹅黄色云锦襦裙，细腻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肌肤，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想喟叹的舒适感。尺寸虽不完全贴合，傅心略小一些的身量，但也比她之前那身好太多。镜中的少女，虽然发髻依旧简单，但眉眼间的清丽在柔和衣料的衬托下重新焕发出来。
慕可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从地狱边缘爬回了人间。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怀着一种复杂又带着点新生的希望感，重新走回书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傅心还在叽叽喳喳：
“哥哥！那个姐姐到底是谁呀？你怎么把她带回来的？”
“她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她穿我的衣服合身吗？哎呀，我是不是该再拿几套别的颜色给她挑挑？”
“哥哥你说句话嘛！别老看这些破纸片子啦！”
傅闫珩显然被烦得不行，眉头紧锁，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正要开口让傅心安静点，或者让暗一把她“请”出去——
“主子。”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圆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一个穿着深蓝色管事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精明和善笑容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手里捧着一摞账簿，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正是国舅府的大管家，同时也是暗卫营中排行第三、以能说会道和长袖善舞著称的暗三。
暗三先是恭敬地对傅闫珩行礼，随即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飞快地在焕然一新、穿着鹅黄云锦襦裙的慕可凌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深意。
“主子，这是这个月府里各处的开支账目，请您过目。” 暗三将账簿放在书案一角，然后仿佛才刚看到慕可凌似的，笑眯眯地转向她，态度很是和蔼：“这位想必就是顾小将军今日带回来的慕姑娘吧？果然……气质不凡。” 他特意在“气质不凡”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自家主子。
傅闫珩面无表情，没接话。
暗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笑呵呵道：“既然姑娘到了府上，总得有个安置。主子您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傅闫珩和慕可凌之间转了一圈，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听雨轩那边，前阵子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刚被调去浆洗房，正好缺个伶俐的人手。老奴瞧着慕姑娘就挺合适，又识文断字（他猜的），手脚也麻利（刚才倒茶他可能‘刚好’路过看见了？），不如就……安排在听雨轩当个侍奉丫鬟？平日里就负责整理书房、添茶倒水、侍候笔墨这些轻省活儿，离主子也近，方便照应？”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排了差事，点明了是“侍奉丫鬟”而非粗使，又特意强调了“离主子近”、“方便照应”，还顺带夸了慕可凌两句。那眼神里的促狭和撮合的意味，简首不要太明显！
傅心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听雨轩离哥哥的书房最近，环境也好！姐姐去那儿最合适不过了！”
慕可凌则是一愣。听雨轩？侍奉丫鬟？负责傅闫珩的书房？这……这位置也太特殊了吧？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暗三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傅闫珩抬眸，目光沉沉地看了暗三一眼。暗三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极其坦荡，仿佛自己提出的只是最合理不过的建议。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傅闫珩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穿着鹅黄云锦、局促地站在门口的慕可凌身上。那身衣服衬得她气色好了些。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奏疏上，执起朱笔，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做出了决定：
“准了。”
“暗三，带她去安置。”
“傅心，你也回自己院子去。”
“是，主子！” 暗三脸上笑容更深，立刻应声。
“哦……” 傅心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应了，临走前还对慕可凌眨了眨眼，“姐姐，以后常来找我玩呀！”
暗一则如同影子般，再次无声地隐入黑暗。
暗三笑眯眯地走到慕可凌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慕姑娘，请随老奴来。听雨轩离这儿不远，老奴这就带您过去熟悉熟悉环境，顺便跟您说说府里的规矩。”
慕可凌还有些懵懵的，下意识地看向书案后的傅阎珩。他依旧专注地批阅着文书，侧脸冷硬，仿佛刚才那个决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听雨轩？
侍奉傅闫珩？
慕可凌低头看了看身上舒适柔软的云锦衣料，又抬头望了望国舅府深邃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
至少……这身衣服，是真的很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