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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那扇隔绝生死的门再次打开时，天光微熹，寒意刺骨。
没有告别，没有眼泪（早己流干），只有锦衣卫冰冷麻木的催促和押送。我和其他同样面如死灰的女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塞进了西面透风的青布围子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驶向那名为“教坊司”的人间炼狱。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腻脂粉香与隐约丝竹声的庞大建筑群后门。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侥幸。
“罪眷慕柳氏，安置后院丙字房。”
“其余人等，按规矩办！”
冰冷的命令下达，昏迷的娘亲被两个粗壮的仆妇架着，拖向了更深、更阴暗的后院方向。我想冲过去，却被教坊司的龟奴（一种低等男仆役）粗暴地拦住。
“娘——！” 我徒劳地嘶喊，只换来一个龟奴不耐烦的推搡：“嚎什么嚎！进了这里，就认命吧！快走！”
我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充斥着劣质香粉味、吆喝声和女子压抑哭泣声的回廊，最终被推进了一间狭小、潮湿、散发着霉味的通铺房间。房间里己经挤了七八个同样年轻的女子，个个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尚书府嫡女的锦绣人生
仅有一日
彻底终结！
教坊司，是官妓之所，更是销金窟与地狱的混合体。这里的规矩森严而残酷。每日天不亮就要被粗鲁地叫醒，学习那些令人作呕的“技艺”——如何笑，如何哭，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取悦男人。稍有懈怠，便是嬷嬷手中那根浸了水的藤条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啪！” 火辣辣的疼痛在背上炸开。
“腰！腰塌下去！笑！让你笑！不是哭丧着脸！” 尖利刻薄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罪臣之女，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进了这里，连条狗都不如！给我练！”
屈辱像毒藤般缠绕着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能倒下，娘亲还在后院！慕可琤那句“活下去！”如同烙印刻在心底。
就在我机械地忍受着非人的“训练”，几乎要麻木时，转机以一种讽刺的方式降临了。
教坊司的管事孙嬷嬷，一个涂着厚重脂粉、眼神精明刻薄的老女人，在一次例行的“检视”新货时，目光锐利地落在了我身上。
彼时，我正被逼着在一群麻木的女子中练习那种所谓的“风情万种”的步态，只觉得浑身别扭僵硬。然而，当负责教授乐舞的乐师要求众人模仿一段简单的旋转动作时，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抗拒。
尽管穿着粗糙的布裙，尽管脚下是冰冷的地板，但当身体随着那陌生的古乐韵律开始转动时，属于现代舞蹈基本功的肌肉记忆和平衡感瞬间苏醒。即使只是一个最基础的旋转，那流畅的线条、瞬间的爆发力、以及收势时的稳定，都带着一种与周围女子截然不同的、野性而灵动的韵律感。
“咦？” 孙嬷嬷那双精于算计的三角眼瞬间亮了！她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女子，几步走到我面前，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我。
“抬起头来！” 她命令道。
我被迫抬头，对上她那双充满评估和贪婪的眼睛。十七岁的年纪，原主慕可凌本就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肌肤胜雪，即使经历了家变和折磨，那份骨子里的清丽和倔强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在憔悴中透出一种破碎又坚韧的美感，格外惹人怜惜（或者说，惹人想要摧毁和占有）。
“啧啧啧……” 孙嬷嬷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抬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好！好胚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这身段！这脸蛋！还有刚才那一下……是个跳舞的好苗子！”
她猛地转身，对着旁边负责训练的嬷嬷厉声道：“这个！慕可凌！单独调教！给我用最好的乐师！最好的舞师！三个月！不，两个月！我要让她脱胎换骨！成为咱们教坊司新的摇钱树！”
我的“价值”，就这样，在教坊司的泥潭里，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被发掘了。
我被单独提了出来，住进了一个稍微干净些、但依旧狭小的单间。伙食也好了些，不再是馊味的粗粮，偶尔能见到一点荤腥。但代价是，更严苛、更密集、更令人窒息的训练。
不再是那些低级的媚态训练，而是真正的舞蹈技艺。教坊司请来的舞师，据说是曾经宫廷里退下来的老供奉，眼光毒辣，要求近乎变态。
“腰！再软一点！你是木头吗？”
“眼神！眼神要媚！要缠！要像钩子一样勾住人！不是让你瞪眼！”
“这胡旋舞，讲究的是疾如风，稳如山！你这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重来！”
“啪！” 竹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汗水浸透了粗布舞衣，膝盖和脚踝在无数次旋转跳跃中磕得青紫。每一次摔倒，每一次被斥责，都伴随着巨大的屈辱。但想到后院不知情况的娘亲，想到那渺茫的“活下去”，我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将现代舞蹈中对身体极限的探索、对力量与柔韧性的控制，以及对音乐节奏的敏锐感知，小心翼翼地、不着痕迹地融入那些古典舞步中。
这种奇特的融合，让舞师大为惊讶，也让孙嬷嬷更加确信自己捡到了宝。她们只当是我天赋异禀，学得快，悟性高。
训练间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央求负责后院杂役的一个面冷心热的老嬷嬷，用省下来的、几乎没动过的几块点心，换她帮忙给娘亲送点治风寒的粗劣草药，并带句话：“娘，女儿安好，勿念。”
我知道这话苍白无力，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慰藉。老嬷嬷每次回来，都说娘亲在后院浆洗房做些粗活，虽然辛苦，但至少清净，无人骚扰，只是心情低落，不愿与人交谈，神情落寞。
“既来之，则安之……” 娘亲托老嬷嬷带回的话，只有这六个字。平静得让人心碎。我知道，娘亲是在用最后的坚强告诉我，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