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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低吼声彻底消失在霓虹流淌的街角，只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一丝橡胶焦糊味，很快也被夜风吹散。温念抱着那个温热的、散发着甜香的牛皮纸袋，独自站在医院停车场边缘的阴影里。徐明车尾灯最后一点红光，像被城市巨兽吞没的萤火，徒留一片冰冷的虚空。
怀里的纸袋沉甸甸的，蜂蜜焦糖混合油脂的香气固执地钻入鼻腔，此刻却像一种不合时宜的嘲讽，勾不起半点食欲，反而在胃里搅起一阵酸涩的滞胀感。她低头看着纸袋口露出的金黄油亮的鸡翅，徐明那句“严格按照温氏秘方”犹在耳边，带着他特有的、笨拙又真诚的温度。可现在，这份温度只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承受的辜负。
夜风更凉了，穿透单薄的衬衫，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纸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热量的源头。手腕内侧那道被束缚衣蹭出的浅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作痛，像一道无声的指控。
她转过身，没有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而是沿着医院外围冰冷的铁艺围栏，漫无目的地朝家的方向踱步。高跟鞋敲击人行道地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侧街显得格外清晰、空洞，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城市的霓虹在身侧流淌，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迷离的光，映在沿街商铺光洁的玻璃橱窗上。温念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片橱窗——明亮的玻璃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眼下是浓重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住的青黑。肩膀微微垮着，怀里抱着那个与一身疲惫格格不入的、装着“慰藉”的纸袋。像一个迷路的、抱着不合时宜礼物的影子。
更让她心头一刺的是，橱窗倒影的背景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巨人，冰冷地矗立在夜色中。十楼东侧，沈厌病房的那扇窗，在无数亮着的窗户中，像一个黑洞洞的、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猛地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近乎仓皇地逃离那片过于清晰的倒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那无形的、来自高处的、冰冷的注视感，如影随形。沈厌最后那句“需要重新校准”，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颈间，缓慢地收紧。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高大的梧桐树荫遮蔽了大部分城市的光污染。路灯是老式的，间隔很远，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圈。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本该是令人放松的，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被窥视的不安。她总觉得，在某个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在梧桐枝叶晃动的缝隙中，有一双眼睛，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专注，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疲惫，看着她的狼狈，看着她怀里那份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蜂蜜”。
风声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在她过度紧绷的神经里，却幻化成了细碎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是沈厌沙漏里维生素砂粒坠落的沙沙声？还是陈远钥匙扣刮擦束缚衣布料的窸窣？
她停下脚步，靠在粗糙冰凉的梧桐树干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夜晚的空气带着植物衰败的微涩和凉意，灌入肺腑，却没能驱散胸口的窒闷。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影像和声音驱逐出去：沈厌倒扣沙漏时冰冷的眼神，陈远在地板上绝望的呜咽，徐明最后握住她手腕时那带着担忧和受伤的目光……
还有她自己。
那个在橱窗倒影里，疲惫、狼狈、眼神空洞的自己。
她是谁？
是那个能用蜂蜜和耐心一点点撬开沈厌十年沉默的心理医生？
是那个试图在陈远被罪恶感淹没的心田里开凿沟渠的救赎者？
还是那个连男朋友递来的鸡翅和约会邀请都无力承接的、糟糕的女朋友？
身份在脑海中混乱地撕扯，每一个角色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容器，里面装满了别人的黑暗、痛苦、要求和期待，而属于“温念”的那部分，早己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处安放的迷茫。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温念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带着某种恐惧和抗拒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不是沈厌病房的内线，也不是徐明的消息。是值班护士小陈发来的：
【温医生，17床（沈厌）询问明天治疗开始前，能否提前半小时进行沙漏流速校准？他需要确保环境参数稳定。】
后面还跟着一个系统自动推送的、关于陈远夜间生命体征平稳的提示。
两条信息，像两枚冰冷的图钉，精准地将她钉回现实。沈厌的“校准”要求不容置疑地提前了，带着他特有的、精确到分钟的掌控力。而陈远的名字，则提醒着她另一座亟待清理的废墟。
蜂蜜烤翅的甜香从纸袋里幽幽地飘出来，混合着消毒水和隐约的焦糊味记忆，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温念盯着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指尖冰凉。她没有回复小陈，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连同那两条将她拉回“医生”身份的信息。
她重新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老街上回荡，显得更加孤独和沉重。怀里的纸袋不再温暖，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石头。她路过一个垃圾桶，脚步顿了顿。只需一抬手，这份甜蜜的负担就能被丢弃。徐明的失望，或许也能暂时抛诸脑后。
但最终，她还是抱紧了纸袋，像抱着一块证明自己也曾被温暖对待过的、脆弱的浮木，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孤单地移动。影子旁边，是那个同样被拉长的、装着蜂蜜鸡翅的纸袋的倒影，像一个沉默而怪异的伴侣。
家，就在前方不远处，亮着熟悉而温暖的灯火。可温念知道，即使关上门，锁上窗，那座白色巨人的阴影，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必须“归零”的沙漏，还有那些来自不同地狱的哭泣与绝望，都早己穿透了墙壁，无声地弥漫在她即将踏入的空间里，等待着她。
夜风吹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温念抱紧了怀里的纸袋，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亮着灯、却无法隔绝身后巨大阴影的门。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敲打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属于独行者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