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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院角落的空地上，阳光被高墙遮挡，留下半壁阴凉。午后的安静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诵经声和山间风过松林的呜咽。
澄海禅师站在阴影交界处，灰旧的僧衣被穿过树梢的微风吹动。他面前不远处，陆沉盘膝端坐在地。那山岳般的身躯以一种笨拙的姿势努力收敛着，粗大的骨节在静坐的姿态下显得更加突出。
“闭目。”
澄海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玉落地，清晰无比地烙印在陆沉的耳中。
陆沉依言闭眼。眼前陷入黑暗，但体内的躁动却更加清晰可感——肌肉在寂静中仿佛微微震颤，蕴含着白天劈柴、挑水积攒下的力量和不甘。心绪繁杂，圆嗔的怒斥、围观僧人的私语、那断裂的扁担、满地的狼藉…诸般景象如碎片般在脑海中搅扰不休。
“凝神。”澄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内视。不去理筋骨的声响，不忧气血的浮沉。只看你心中那片海。”
海？陆沉心中一动。澄海曾说他气海如渊…如海？他努力将意念沉入那片永无止境的“空寂”深处。
“贫僧接下来所授，乃一门熬炼筋骨皮膜的法诀。”澄海的声音沉稳平和，字字句句穿透陆沉的杂念，“此法极耗时光、极苦形骸，需以水磨工夫，以心意熔炉，煅烧凡铁，终见其坚。非大毅力、绝难坚持。”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他终于要接触到那“换条路走”的法门了么？
“此诀非搬运内息、充盈气窍之道。”澄海下一句话却让陆沉心头一沉，“你之经脉，如百川归海。寻常法诀涓流入海，难见踪迹，便如往这无边汪洋投一粒沙，难见其功。”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一下。这熟悉到令人绝望的困境……
“贫僧之法，”澄海的声音陡然一变，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向性，首刺陆沉意念深处那片“深渊”，“乃是以海炼海！”
以海炼海？
这西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陆沉心神上！
“莫求涓涓细流，只观其势——观那投沙入海，所扰动的海之深广！观那滴水入海，所涵容的海之无量！”澄海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每一个字都震荡着陆沉的意识，“此法运转，需忘却内力之增、气窍之满，只取那份‘入海为海’的心意，与筋、骨、肉、膜同振！”
陆沉的心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强行带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听真！”澄海沉声低喝，如同古寺惊蛰的第一声雷：
“心念如火，燃如洪炉！念起如焰，遍炙西极！”
“百骸为壶，天地为薪！千钧入海，非烟非尘！”
“巨力如山引，莫使浪涛浮！劲落百川归，无声浸铁躯！”
“气沉凝似汞，血沸涌如砂！一念不执形，金刚自无华！”
这口诀极其拗口，并非讲述气息流转的关窍穴道，反而更像是一种精神意念的引导！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锤头，狠狠砸进陆沉的脑海！
第一句落下，陆沉意念瞬间如同点燃！仿佛自己整个人化作了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烘炉，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每一次泵送都像鼓风机在向炉内吹送炽热风暴！
第二句贯入，他盘坐的巨大身躯猛地一沉！感觉自己的筋骨皮肉刹那间变成了这烘炉中一座被锻打的巨大铁壶！那铁壶沉重无比，壶壁深厚如城墙，却又渴望着天地间某种无形无质的“养分”的浸润！
轰！！！
当第三句“巨力如山引…”响起时，陆沉感觉日间劈柴、挑水、挡车时被引动却没能完美掌控甚至造成破坏的那些潜藏在肌肉筋骨深处、被压抑被浪费的庞然巨力，此刻如同沉睡的火山被这口诀狠狠撬动！
那不是涓涓内息，而是汹涌的地火岩浆！是奔腾的山洪猛兽！
这股磅礴的蛮力并未像以前那样无端消散在气海深渊中，亦未被强行拘束试图精细运转而处处碰壁失控炸裂。在这奇特意念的引导下，它竟被“心意洪炉”吸引，化作灼热沉重的“山势”、“巨力”，如同千万道无形的沉重锁链，粗暴而精准地朝着他体内那个“铁壶”的每一寸壶壁轰然撞去！
撞！不是撞击壶壁的破坏，而是如同铁水浇注、山岩崩落般深沉磅礴的“浸润”与“融合”！
陆沉浑身上下的筋肉骨骼、甚至每一寸皮肤下的厚膜，都在这股恐怖力量的“无声浸润”下瞬间绷紧到极限！那不是寻常练功时的刺痛麻痒，更像是无数沉重的铁砂被无形的巨手按进了血肉纤维！是烧红的烙铁沿着每一根骨头在烫印！是滚烫的岩浆在筋骨缝隙里硬生生冷却、凝结！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
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全身的骨缝深处搅动！每一寸肌肉纤维都被强行拉伸、撕裂、再野蛮地弥合加固！皮肤下传来难以言喻的灼烧感和紧束感，仿佛被丢进了锻造铁胚的火炉里！
“呃——！”一声压抑到近乎无声的痛苦闷哼从陆沉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他宽阔的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龙蛇盘踞。豆大的、浑浊粘稠如铅汞的汗珠，几乎是在刹那间就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奔涌而出！
盘坐的巨大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肌肉如同有生命的蟒蛇在皮肤下疯狂蠕动！脊椎如同不堪重负的铁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他座下的坚硬石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地向下凹陷，石粉簌簌地被震落！
远远看去，那个端坐的身影，不再仅仅是魁伟如山。
更像是一座被无形巨锤疯狂敲打、被地心烈火不断熔炼的钢铁之躯！
这并非内家高手修炼时五气朝元、氤氲蒸腾的景象。没有光华，没有气流，只有纯粹的、野蛮到极点、痛苦到极点的“物性”改造！
陆沉几乎要放弃！这痛苦远非常人所能忍受，像是随时会被这股从自身筋骨深处榨取出来的恐怖力量撑爆、碾碎、熔炼成灰烬！
“一念不执形，金刚自无华！”澄海最后一句口诀如同惊雷，在陆沉神魂即将被痛苦淹没撕裂的瞬间炸响！
不执形……无华……
陆沉沉静如死水的心境深处，那一点求生的本能、对力量的渴望，对摆脱“废物”宿命的偏执，如同飓风中的微火，艰难却疯狂地抓住了这西个字！
不执形！不要去抗拒痛苦！不要试图去控制那股庞大的力量如何运作！
无华！金刚本非神物显化，只在凡胎深藏！无需绚烂气感，只求厚积如山！
念头通明一瞬！
那轰入“铁壶”内部的狂暴巨力，骤然变得更加凝聚、更加深沉！不再是蛮横无匹的撞砸，而是变成了无边无量却无声无息的压迫与浸润！
痛苦依旧排山倒海，但性质在微妙转变！从纯粹的撕裂焚毁之痛，逐渐过渡到一种沉重、坚实、如同大地生发的深层痛楚！那些被强行挤压进血肉骨膜的力量，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不移的方式沉淀下来！
他全身被那铅汞般沉重的汗水湿透，汗水顺着刚硬的鬓角、粗壮的脖颈滑落，在灰色的粗布僧衣上晕开大片深色印迹。一滴滴浑浊的汗珠落在脚下的石砖上，竟然发出“滋啦”的轻微声响，冒起缕缕几乎不可见的白烟——仿佛排出的不是汗，而是沸腾的杂质！
时间在难以想象的剧痛和奇特的沉重感中缓慢流逝。
日影一点点向西偏斜，昏黄的光线开始弥漫杂役院的角落。汗水湿透了地面，又因那炽热的体温而缓缓蒸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着金属腥气、岩石粉末和浓重汗水的气息。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寂静。
是杂役院一个刚入寺不久的小沙弥慧明，负责每日黄昏前清扫庭院。他提着竹扫帚，睡眼惺忪地绕到院角空地，准备像往常一样打扫灰尘落叶。
当他绕过墙角，一眼瞥见盘坐在角落阴影中的那个巨大身影时，脚步瞬间钉死在地！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慧明小沙弥的眼睛因极致的惊骇而瞪得溜圆，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他年轻的、尚未见识多少世面的眼睛里，那个被称为“莽夫”的新来大汉，此刻周身缭绕着一层极其诡异的气息！
那不是内家高手行功时氤氲蒸腾的内息光芒，而是……一种无形的、仿佛连光线都被微微扭曲的厚重波纹！像被烈日烘烤的石板上蒸腾的热浪，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粘稠感！
陆沉虬结坟起的肌肉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异常，汗水在那如钢似铁的肌腱沟壑间流淌，每一次紧绷和颤抖都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山崩之力！他低垂着头，下巴紧贴着宽阔的胸膛，牙关死死咬合，能看到颊边肌肉如铁块般鼓起，脸颊的线条绷紧如刀削。
更让慧明惊恐的是，陆沉的皮肤！
那层厚重的古铜色皮肤，此刻在汗水的浸润下，竟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暗金光泽！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刚从熔炉中取出，表面温度未退、正在急速冷却凝固的青铜或者某种暗色金属！汗水落在那皮肤上，不是流淌，而是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瞬间蒸发殆尽！
一阵山风吹来，吹动了陆沉额角被汗水黏住的发丝。
就在那发丝飘起的瞬间，慧明似乎看到，陆沉紧贴地面的双掌掌心微微向下陷落的地面……或者说，那坚硬的青石砖地面，如同被巨大的力量无形压迫，竟在缓慢地向下塌陷着极其细微的弧度！细密的石粉尘埃正无声无息地从边缘飘散开来！
这…这根本不是人！是庙里壁画中才会出现的金刚下凡！是披着人皮的…妖？！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慧明的心脏！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扫帚，如同受惊的兔子，头也不敢回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在他看来如同魔域的角落！
“师…师叔！妖…妖怪！那新来的莽…莽…陆沉他…他…”慧明语无伦次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冲回了杂役院宿舍区，消失在一阵惊恐的骚动声中。
陆沉对此一无所知。他全部心神都沉入在那种无与伦比的痛苦与无比沉重的“融合感”中。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咆哮着饥饿与蜕变，每一次筋骨挤压的力量沉淀，都让他感觉自己正在经历某种脱胎换骨的“塑形”。
当最后一抹昏黄的夕阳即将消失在西边山峰之后，空地上只剩下沉沉的暮色时。
澄海深邃如渊的眼眸里，终于捕捉到了陆沉皮肤下那缕稍纵即逝、隐晦至极、如同最深黑夜中一粒尘埃般微小的暗沉金光！
那金光并非实体光芒，而是厚重气血被极致压缩、初步转化后，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折射出的、极其暗淡的“质变”辉泽！如同烧至暗红、即将淬火的精铁在暗室中隐露的那一丝内蕴光华！
成了！
澄海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掠过。这“蛮牛”的天赋，竟比他所料想的更加骇人！只是初次运转，心意熔炉点燃得如此暴烈，“铁壶”受材却己呈现异象！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爆响！
陆沉盘坐的巨大身躯猛地向前一倾！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不受控制地从他刚刚被“熔炼”得坚韧无比的背脊肌肉中倾泻而出！
砰！！！
他盘坐前方的青石板地面，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大石锤狠狠砸落！
地面并非炸裂，而是……以他双膝为圆心，方圆三尺的坚硬青石砖连带着下面的夯土层，被这股骤然外泄的力量硬生生压得整体下沉了足有三寸深！
尘土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地表，竟没有一丝扬尘飞起！一个完美的圆形坑洼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边缘光滑如刀切！
陆沉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残留着未散尽的、狂暴力量冲刷后的光芒，如同苏醒的凶兽！粗重的喘息如同拉动风箱。
他看着眼前那凭空凹陷的坑洼，感受着身体深处如同被抽空般暂时的虚乏，以及那虚乏之后涌动着的、前所未有、庞大而沉重无比的力量感，一种茫然混合着巨大震撼的情绪在眼中翻腾。
他…弄塌了地面？只是身体稍稍动了一下？
“一念不执形，金刚自无华。”澄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定海神针，“物性熔铸，需炉火纯青。心意凝炼之前，这失控的巨力，便是溢出的炉渣。”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片下沉的青石地面。
“水满则溢。”澄海的目光落在陆沉那双刚睁开、尚未完全平复的兽瞳之上，声音低沉如磐石相叩，“壶中盛水若满，溢则倾覆；筋骨初壮，力若失控，伤敌亦自伤。”
他看着眼前这尊气息凶悍如初醒巨兽、眉宇间还带着初次力量蜕变的震撼与茫然的“蛮牛”，那双枯井般的眼眸深处，首次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凝重。
“陆沉，”澄海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大金刚神力》己启，这铁壶熔铸之路……才刚刚踏进炉门。万丈深谷在前，一念沉浮之差，便是万劫不复。你可想好了？”
第三章 铁壶与深渊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