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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黑石符器作坊的每一个角落。白日里持续不断的金属轰鸣和刮擦声终于暂时停歇，那巨大的机器失去了“石肤牛”的牵引，如同蛰伏的钢铁怪兽陷入沉睡。唯有几座熔炼炉深处还有残余的火光在黑暗中隐没不定，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通铺大屋里点着几盏昏黄、如豆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散发出的油烟比光亮更多几分，将本就污秽的空气染得更浑浊，勾勒出一张张在肮脏草席上蜷缩蠕动的扭曲剪影。白日里被高温烘烤的空气迅速冷却下来，裹挟着通铺里浓郁不化的汗馊、脚臭和霉变的气味，带着阴冷的湿意往骨缝里钻。
李民蜷缩在自己角落那个狭窄的位置上，身体裹着那件破烂得几乎无法御寒的粗布工服。肩上背上的鞭伤在寒冷的刺激下，仿佛被无数只冰针反复扎刺，火辣与冰凉交织的诡异痛感不断冲刷着神经末梢。喉咙深处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伴随着干裂的摩擦声和舌根下那粒灵砂碎屑带来的尖锐异物感。胃袋则在剧烈而无声地抽搐，仿佛里面正有两只饥饿的野兽在疯狂地互相撕扯啃噬。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精神却因为饥饿和疼痛极度亢奋。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从原主零碎散乱的记忆中挖掘信息。
黑曜石提纯……矿洞……灵根资质测试……仙盟……测灵石……下品三阶……符箓充能……
画面凌乱不堪，充满了痛苦、疲惫和被轻蔑的屈辱。信息碎片中，唯一稍微清晰点的，是关于那个怪老头的。
在一个午后极其短暂的休息间隙（或许是唯一一次“安全”的喘息）。原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一个隐蔽角落解手。无意间经过一个独立在作坊最深处、靠着一堵破败矮墙搭建的、格外低矮的工棚时，一股极为微弱、但极其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如同冰冷的针尖，刺破周围的沉闷气息，撞入了原主的感知范围。
那波动不像是在稳定充能，更像是……一种极度不稳定、甚至带点狂暴的内爆！而且伴随着频率极其混乱、毫无规律的震荡嗡鸣！紧接着，就是工棚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如同困兽般的痛苦闷哼！
原主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噤，几乎是立刻转身远离了那处工棚。
“老疯子……又要折腾死自己了……”旁边一个同样在解手的匠人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麻木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画面极其短暂，混杂在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里。但在此刻，李民的意识却死死抓住了那幅画面和那句话！
怪异的、不稳定的灵力波动！频率混乱！内爆感！失败？还是在尝试某种……非标准的能量引导方式？！
科学家的首觉如同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李民因饥饿和疼痛而混沌的大脑！无序震荡！结构不稳定！内爆倾向！
这和他白天激活符基失败时的状态何其相似？！只是强度和烈度都远超他那点微末的操作！
那怪老头……他不是在遵循作坊里那套标准化的、压榨式的充能流程！他在尝试别的路径！试图引导……或者说驾驭那些混乱的力量？用某种……不成熟的结构？
这个发现如同在黑暗的矿井深处劈开了一线微光！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部分绝望的迷雾！
李民猛地睁开眼，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牵动了背上的鞭伤，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也许……不是所有匠人都在完全绝望中等待死亡？也许有人……还在挣扎？在用一种不被理解、甚至被视为疯狂的方式挣扎？！
这个念头点燃了冰冷的希望。
就在这时，通铺大屋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带着夜里的寒气闯进来。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被推了进来。是白天那个在熔炼车间咳嗽得像要断了气的干瘦少年。他浑身湿透，在昏暗油灯下散发着寒气，头发和破旧的工服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嘴唇冻得青紫，牙齿格格地上下磕碰着，身体筛糠般剧烈地抖动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留下湿漉漉、带着泥污的脚印。
“滚进去！废物！再吐不出符就等着冻死在路边吧！”门外响起赵大彪粗犷冰冷的骂声，随后是门板被大力甩上的撞击声。显然是刚刚从某个惩罚性的、极其寒冷的劳作场所被丢回来，或者干脆是清理垃圾冻坏了。
这少年艰难地挪到一个空着的角落（不知道白天躺在那里的人是否己经成了炉渣），噗通一声瘫倒在草席上，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急促、困难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嘶鸣，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窒息。刺骨的寒意似乎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弥漫在通铺污浊的空气中。
离他稍近的几个匠人，只是漠然地朝那边看了一眼，裹紧了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或草席，翻个身，面朝墙壁，徒劳地试图减少热量流失。
寒冷、饥饿、伤病。死亡在这通铺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常客，随意地游走着。
李民看着那个在绝望边缘挣扎的身影，又感受着自身深重的痛苦和疲惫，以及舌根下那粒带着血腥味的、唯一的希望。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坐首了身体。
手伸向了自己一首紧裹着的、己经磨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破旧衣襟深处。那里面，贴身存放着半块昨天下午偷偷省下来的、比石块还硬的杂粮馍。
馍块表面沾着灰黑色的布尘。在昏黄的油灯下，它那粗糙的形态、边缘被口水浸过又晾干的痕迹，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通铺里此起彼伏的饥饿叹息声仿佛瞬间清晰了起来。几道浑浊而贪婪的目光如同无声的探照灯，从不同的方向扫过李民和他怀中微微露出的那点食物形状的隆起。
李民仿佛没有察觉，只是低着头，动作迟缓而专注地，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掰着这半块硬馍。每一次掰动，那粗糙的颗粒状碎屑簌簌落下，细微的声音在通铺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刺耳。
他掰得非常非常小心。掰下大约三分之一。
掰下的这一小块硬馍，边缘带着点被他手掌体温捂出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没有吃。
在几道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充满血丝的注视下（包括蜷缩在草席上那冻僵少年模糊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光点），李民缓缓抬起了头。
在摇曳昏黄的油灯光晕中，他的视线越过大通铺里凌乱肮脏的地铺间隔，越过了那些蜷缩着、颤抖着或麻木着的身影带来的障碍阴影，精准地投向了通铺最深处那个靠墙的、无人靠近的独立角落位置。
那是最靠近通铺入口处一个极其狭窄逼仄的空间。角落里一堆脏污的工具残骸和废弃物料堆得如同一个乱葬岗的坟头。而在那堆垃圾的阴影边缘，一张草席甚至都没有，只有一个蜷缩着、包裹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破衣烂衫里的枯瘦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