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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合，帅府前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着兵工厂受损的损失报告、刘满囤简陋的验尸格目，还有那枚冰冷刺眼的断齿。
顾沉舟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己凉透的浓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兵工厂核心机器报废，新枪生产线彻底瘫痪，前线军需告急的压力如同巨石压顶。刘满囤这条线彻底断了，赵小栓那边审了一下午，除了重复他师傅不可能叛变的车轱辘话，毫无进展。那张“蝮蛇”标记的纸片，成了唯一的线索，却如同大海捞针。
“大帅，”周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赵小栓那边……还是老样子。哭得厉害，翻来覆去就说他师傅是清白的，是被人陷害的，求我们明察。那两百块银元的来源，他咬死了不知情。”
顾沉舟没有回头，只是将杯中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蝮蛇’的踪迹呢？”
“正在全力排查刘满囤生前所有接触过的人，尤其是那些生面孔。西城大杂院附近也撒了网，暂时……还没有突破性的发现。”周勉的声音低了下去。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更添寂寥。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大门被一只小小的、带着奶膘的手，用力推开了一条缝。
“爹——！”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小奶音，瞬间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冰层。
顾沉舟和周勉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阿元穿着那件湖蓝色的小夹袄，像只圆滚滚的小企鹅，正努力地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小脸红扑扑的，乌溜溜的大眼睛急切地在书房里搜寻，一看到顾沉舟，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迈着小短腿就“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爹！”阿元跑到顾沉舟腿边，小手一把抱住他冰凉的军靴，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爹是不是不高兴了？阿元给爹留了糖糖！”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从小夹袄的兜兜里掏啊掏，终于掏出了那个被他用干净小帕子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瓣最大最、被他保护得完好无损的核桃仁。
小小的核桃仁，在书房明亮的灯光下，散发着坚果特有的油润光泽，还带着孩子温热的体温。
阿元踮起脚尖，努力地将小手举得高高的，把那瓣核桃仁递到顾沉舟面前，小脸上是献宝似的、无比认真的神情：“爹吃！可香可甜啦！吃了糖糖，就不烦啦！阿元和小豆子都乖乖的，不吵爹！”
孩子稚嫩的声音，带着不谙世事的温暖和赤诚，如同冬日里穿透阴霾的一束暖阳，猝不及防地照进顾沉舟被冰冷怒意和沉重压力包裹的心底。
他看着阿元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担忧和孺慕的大眼睛，看着那只努力举高的、托着小小核桃仁的小手。
那瓣核桃仁，在他眼里，仿佛比兵工厂丢失的图纸、比那枚冰冷的断齿、比堆积如山的报告，都要沉重千倍万倍。
所有的焦灼、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这双纯净的眼眸和这瓣小小的核桃仁，奇异地抚平了。
顾沉舟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没有去接那瓣核桃仁，而是轻轻握住了阿元那只举得高高的小手，连同那瓣承载着孩子心意的核桃仁一起，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顾沉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暖意，“爹吃。”
他另一只大手，极其轻柔地落在阿元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阿元感受着爹大手上传来的暖意，还有头顶那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抚摸，小脸上顿时绽放出比蜜饯还甜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他安心地把小脑袋靠在顾沉舟的腿上，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
周勉站在一旁，看着这难得温情的一幕，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大帅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煞气，此刻被小少爷带来的暖意悄然驱散了不少。
顾沉舟就着阿元的小手，吃掉了那瓣带着孩子体温的核桃仁。香脆甘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一首暖到了心底。
他抱起阿元软乎乎的小身体，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那些冰冷的报告和证物时，眼中的寒意虽在，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
“周勉。”
“属下在！”
“把刘满囤生前三个月所有经手过的材料清单、出入库记录、接触过的所有人员名单，无论大小，全部重新梳理一遍。”顾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重点查那些不起眼的耗材、润滑油，还有……所有能接触到机器核心部件的临时工、送货人。”
“是！”周勉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另外，”顾沉舟的目光扫过那枚断齿，“让技术处的人，把这断口和机器上残留的断口，做最精密的拓印对比。我要知道，这崩裂的力道，是来自机器内部超负荷运转，还是……来自外部某种工具的瞬间冲击。”
“属下明白！”周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帅这是怀疑，齿轮的崩裂，可能并非操作失误或自然损耗，而是被人用特殊工具瞬间破坏的！这思路一打开，调查方向就完全不同了！
阿元听不懂大人们说的“清单”“拓印”，他只知道爹好像不那么烦了，说话的声音也稳稳的。
他开心地搂着顾沉舟的脖子，把小脸贴在爹带着淡淡硝烟味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宣告：“爹，阿元今天可乖啦！还帮小豆子剥核桃呢！福伯说阿元棒！”
顾沉舟抱着怀里这团温暖柔软的小家伙，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阴谋的阴影依旧潜伏在西周，兵工厂的危机迫在眉睫。
但此刻，他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因为这小小的温暖和突如其来的、精准的破局思路，而奇异地松弛下来，充满了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他轻轻拍了拍阿元的背，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书房的灯火，仿佛要刺破那笼罩在帅府上空的、名为“樱花”的厚重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