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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雪打灯，暖阁里却暖得如同小阳春。
阿元和小豆子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堆着竹篾、彩纸和糨糊。
“小豆子！你看阿元做的兔子！”阿元举起一个歪歪扭扭、耳朵一大一小的彩纸灯笼，小脸上沾着糨糊，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它有红眼睛！”
他用小手指蘸了朱砂，用力在兔子脑袋上点了两点。
小豆子抿着嘴笑，手里却灵巧得多。细长的竹篾在他指尖翻飞，骨架匀称结实，糊上素白的棉纸，再小心地贴上用红纸剪的梅花，一只素雅精致的梅花灯己初具雏形。福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手里拿着把小剪刀，随时准备帮忙。
“小豆子真厉害！”阿元凑过去，羡慕地看着那盏漂亮的梅花灯，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只“独耳将军”，小嘴撅了起来，“阿元的兔子……像胖地瓜……”
“阿元做的……喜庆。”小豆子小声说，把自己快做好的梅花灯往阿元面前推了推，“给你。”
“真的？”阿元瞬间多云转晴，开心地接过梅花灯，又宝贝似的捧起自己的胖兔子，“那阿元的兔子给小豆子！我们换！”
暖阁里充满了孩童的笑语和彩纸的窸窣声。福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样安宁的时光，是乱世里最奢侈的珍宝。
暖阁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绝了外面料峭的春寒。地龙烧得旺，空气里浮动着竹篾的清香、糨糊的微酸，还有孩子们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奶气的甜香。
阿元盘腿坐在地毯中央，像只圆滚滚的小熊，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一堆竹篾和彩纸。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白乎乎的糨糊，乌溜溜的大眼睛因为用力而瞪得溜圆。
他手里那只兔子灯的骨架歪歪扭扭，一只耳朵用红绳绑着才没掉下来，另一只则软塌塌地耷拉着。
“福伯！”阿元举起他的“杰作”，小眉头苦恼地皱成了八字，“兔兔的耳朵……它不听阿元的话！”
福伯放下手里正在剪的窗花，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布满皱纹的脸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哎哟我的小少爷，这兔子怕是被您揪疼了，闹脾气呢！”他接过那七扭八歪的骨架，枯瘦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几处关键节点的细绳，又拿起一根新的细竹篾小心地加固。“别急，慢慢来，骨架扎稳了，糊上纸就好看了。”
阿元托着小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福伯那双仿佛有魔法的手。很快，那只原本要散架的兔子骨架就变得有模有样，两只耳朵也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他立刻欢呼一声，抓起一张粉色的棉纸，笨手笨脚地往上糊，嘴里还念念有词：“兔兔乖，给你穿新衣……哎呀！粘手上了！”
旁边的小豆子安静得像一幅画。他面前摊开一小块素白的棉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几根粗细均匀的竹篾在他那双比同龄人更显骨感的小手中，如同被驯服的灵蛇，弯折、交叉、捆绑，一个匀称精致的六角宫灯骨架迅速成型。
他做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偶尔抬眼看看阿元笨拙又可爱的动作，嘴角会抿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拿起小剪刀，剪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红色梅花花瓣，用指尖蘸了极少的糨糊，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粘贴在素白的灯面上。一朵，两朵……疏密有致，清雅灵动。
“哇！”阿元糊好了他那粉兔子的一面，扭头看见小豆子灯面上的红梅，大眼睛里立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小豆子！你的花花！真好看！像真的一样！”他丢开自己半成品的兔子，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小脸几乎要贴到那盏宫灯上，“福伯福伯！快看！小豆子是不是神仙变的？”
福伯看着小豆子娴熟精巧的手法，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惊叹和慈爱：“小豆子少爷这手可真巧！这梅花灯，比外头老师傅扎的都不差呢！”
小豆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小声道：“以前……破庙窗户纸破了，陈婆婆教我用草杆编着玩……挡风。” 他声音很低，提起“破庙”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小豆子好厉害！”阿元才不管什么破庙窗户纸，他只觉得小豆子厉害极了。他把自己那只糊得皱巴巴、粉嘟嘟的兔子灯捧起来，献宝似的递到小豆子面前，小脸上是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的笑:
“阿元的兔子给小豆子！我们换！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阿元的兔子……胖！暖和！”
小豆子看着阿元那双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忐忑的清澈眼睛，再看看那只虽然歪扭却充满了童趣和心意的粉兔子，心里某个角落软软地塌陷下去。
他放下手里精致的梅花宫灯，伸出小手，郑重地接过了阿元那只“胖地瓜”兔子，嘴角的弧度真切地弯了起来：
“嗯！换。阿元的兔子……好看，喜庆。”
阿元立刻像得了天大的宝贝，欢呼一声，一把抱住小豆子那盏素雅的红梅宫灯，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小嘴里还发出“呼呼”的吹气声，好像要把它点亮似的。
福伯拿起一把新的细竹篾和裁好的彩纸，准备再帮阿元完善一下他那盏粉兔子灯。
他习惯性地拿起一根竹篾，掂量了一下韧性和长度，手指灵活地将其弯折成需要的弧度。
就在他准备将弯好的竹篾插入兔子骨架背部一个关键的连接点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这根竹篾的手感……似乎有些异样？比寻常的竹篾更沉一点，指尖过表面，也少了几分竹子的天然纹理，反而有种……过于光滑的坚硬感？
福伯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根“竹篾”拿到眼前，借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
颜色、粗细，乍看与其他竹篾别无二致，但凑近了细看，那“竹节”处的纹路却显得过分规整，像是用极细的刻刀刻意模仿出来的。他指腹用力捻了捻篾身中段，触感冰凉坚硬，绝非竹木！
一丝警觉瞬间爬上福伯的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暖阁门口——那里守着两名如同铁塔般纹丝不动的亲卫士兵。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正沉浸在换灯喜悦中的两个孩子。
阿元正捧着小豆子的宫灯，对着窗户光看那纸上的梅花影子，咯咯首笑。小豆子则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阿元那只粉兔子耷拉下来的长耳朵，神情专注而温柔。
福伯定了定神，枯瘦的手指捏住那根“竹篾”的两端，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施加了一点扭力。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脆响！
那根“竹篾”的中段，竟然应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面，赫然露出一点不属于竹篾的、灰白色的纸边！
福伯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两个孩子的视线，手指极其灵巧地沿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掰。伪装成竹篾的外壳彻底裂开，里面竟是一个被卷得极细、如同小指般长短的纸卷！
他迅速将纸卷拢入掌心，又将那裂开的“竹篾”外壳捏碎，混入脚边一堆废弃的竹屑和彩纸碎片里。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福伯？”阿元似乎察觉到福伯这边短暂的安静，抱着宫灯转过头来，大眼睛里带着询问，“兔兔还没好吗？”
“好了好了！”福伯脸上瞬间堆起和煦的笑容，将手里那根早己换过的、真正的细竹篾插入兔子骨架，又利索地糊上一块剪好的粉色兔耳朵纸样，“小少爷别急，看，这只耳朵也立起来喽！”
阿元的注意力立刻被重新立起来的兔耳朵吸引，开心地拍着小手。
福伯面上笑着，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却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纸卷，掌心一片湿冷汗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帅府高墙之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
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无孔不入的阴影，竟己渗透到了小少爷扎灯笼的竹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