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驱散了雁回关上空的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关内数万军民心头的沉重阴霾。
慕容景明站在城楼最高处，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他脸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关外东北方向——那是玉带河支流流经的区域。派出的死士斥候，刚刚带回了最坏的消息。
“陛下……”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北燕……北燕在上游的‘鹰嘴涧’……筑坝己成！虽然只是临时土石坝，但……但己完全截断了流向雁回关方向的河道！我们……我们这条支流……彻底断流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噩耗被证实，慕容景明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身边的张翼、严嵩等重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断水！最致命的一击，终究还是来了！
“关内……关内现有存水如何？”慕容景明的声音有些发干。
户部尚书钱钧立刻上前，声音沉重：“回陛下，按您昨夜旨意，己紧急深挖蓄水池三处，收集雨水和余水。加上关内原有水井……目前蓄水量，若按最严格配给……仅够……仅够全关军民三日之用！”
三日！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三日之后，若无水源补充，数万军民将陷入干渴的地狱！军心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周锐将军那边呢？袭扰筑坝可有成效？”慕容景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斥候队长痛苦地摇头：“周将军所部……遭遇北燕精锐骑兵埋伏！损失惨重！虽拼死焚毁部分筑坝材料，延缓了半日，但……但未能阻止坝成！周将军本人……身负重伤，率残部退入北面山林，暂时……失去联系！”
最后一线外援的希望也破灭了！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城楼。连清晨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更加刺骨。
关内，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正在抢修工事、清理战场的军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刚刚因为皇帝亲临而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断水三日”的噩耗瞬间扑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更多的人则是望着干涸的水井和蓄水池，眼神空洞。
“水……没水了……”
“三天……才三天……”
“我们……我们会被渴死在这里吗……”
低语声、哭泣声在寒风中飘荡，如同哀歌的前奏。原本还算有序的关内，开始出现一丝混乱的苗头。一些士兵茫然地丢下了手中的工具，呆呆地望着关外。
慕容景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他深知，比断水更可怕的是绝望！一旦军心民心动摇，士气彻底崩溃，雁回关不攻自破！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他走到垛口最显眼的位置，迎着关内无数道或绝望、或茫然、或期待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关城：
“大夏的子民！朕的将士们！”
关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城楼上那道年轻却挺拔的身影。
“朕知道！断水！是北燕最卑劣、最毒辣的诡计！他们想用干渴，击垮我们的意志！想让我们不战自溃！”慕容景明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但是！朕问你们——！”
他猛地一指关外那片如同黑色海洋般的北燕营垒，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我们身后，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关内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带着血性的回应：
“……是家园！是亲人！”
“对！是我们世代生活的家园！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慕容景明的声音更加激昂，“北燕的铁蹄想踏进来！想奴役他们！想抢走我们的水，我们的粮，我们的一切！甚至……想让我们渴死在这关墙之上，如同路边的野狗！”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军民的心上，点燃了他们心中被绝望暂时压制的怒火！
“我们答应吗？！”
“不答应——！！！”这一次，回应如同山呼海啸！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愤怒和反抗的意志！
“好！”慕容景明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朕与你们同在！水，是生命之源！没了水，我们确实撑不了太久！但北燕想渴死我们？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将领和官员，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工部尚书严嵩听令！集中所有工匠和民夫，给朕在关内最低洼处，继续深挖！掘地十丈，也要给朕找出地下水脉！同时，所有能收集露水、雨水的装置，给朕造出来！哪怕是用布匹兜，也要给朕兜住每一滴上天赐予的水！”
“户部尚书钱钧！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所有存水，按最严标准配给！伤兵、一线守军优先！敢有私藏、抢夺饮水者，斩立决！另外，组织妇孺老弱，收集一切可食用的草根、树皮！未雨绸缪！”
“兵部尚书张翼！守军轮值改为最短班次，减少体力消耗！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北燕断我水源，下一步必是猛攻！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弩车、投石机省着用，但关键时刻，要给朕砸碎他们的乌龟壳！”
“另外，”慕容景明的目光扫过关内，“通告全关！凡有献策解决水源者，无论军民，重赏！凡有发现隐秘泉眼、水脉者，封爵！”
一道道命令，如同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溃散的军心民心。关内再次动了起来，虽然气氛依旧沉重压抑，但绝望的哭泣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人们再次拿起工具，更加卖力地挖掘，收集着每一滴可能的水分。
慕容景明看着关内军民被重新激发的斗志，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深挖地下水，希望渺茫。收集露水雨水，杯水车薪。真正的希望，在于打破北燕的封锁，或者……等待不可能的奇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关外。萧策……这个如同毒蛇般的影子，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雁回关的挣扎，等待着这头困兽流干最后一滴血，彻底倒下。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每一刻的流逝，都意味着关内军民离干渴的地狱更近一步。雁回关，这大夏北境的脊梁，正被无形的干渴之手，一点点扼住咽喉，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