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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酒肆暗香
邺城北坊的"醉仙楼"刚挂起青布酒旗，蒸酒的香气就混着晨雾漫过整条街巷。我站在榆树荫下，看着店伙计卸下门板，松木板上经年累月被酒气浸出的纹路像一幅模糊的地图。店堂里八张柏木酒桌被擦得发亮，倒映着从梁上垂下的成串干辣椒，像一簇簇凝固的火焰。
掌柜姓杜，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汉子，正用麂皮擦拭锡酒壶。他左手小指戴着个青铜指套，在壶身上刮出细微的声响。我注意到他右耳垂缺了一小块——这是军中箭伤特有的豁口形状。
"客官是用早酒还是等午市？"杜掌柜抬眼问道，声音里带着常年吆喝练就的浑厚。他说话时喉结不自然地颤动，像是长期品酒养成的习惯。
关玥己经在最里侧的条凳上坐了半个时辰。她的铜钥匙在桌沿轻轻刮擦，木屑落在洒落的酒渍里，形成奇怪的图案。我假装挑选座位，手指抚过桌面的刀痕，在某道特别深的刻痕里摸到些黑色粉末。
"来壶新酿的黍米酒。"我故意提高声调。杜掌柜转身时，腰间钥匙串上的铜鱼饰与官仓令牌的纹样如出一辙。他舀酒的动作带着韵律，木勺每次入缸都激起三圈涟漪。
后院的酒窖传来沉闷的拍打声。我借口找茅厕绕到后面，看见三个帮工正在翻动酒坛。其中一口缸的封泥颜色异样，透着诡异的靛蓝色。墙角的柴堆旁散落着几根特殊的木柴，断面年轮间嵌着黑硝颗粒。
回到店堂时，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独饮。他解下的佩刀搁在凳上，刀鞘末端的铜饰刻着微缩的浪花纹。杜掌柜添酒时，酒壶在桌面上轻叩三下，杯中的酒液荡出细密的波纹。
"这酒要配着腌梅子喝。"杜掌柜将酒壶递给我时，拇指在壶底轻按。走出酒肆后，我在壶底的凹槽里抠出粒蜡丸，剖开后藏着绢片，上面用酒液写就的密文显出一行字："甲子夜，酒香为号"。
街角的乞丐突然拦住我讨酒喝。他破碗里的铜钱排成箭头的形状。当我递过半杯残酒时，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酒窖藏香，最怕火星。"
驿馆油灯下，我拆开蜡丸仔细检视。绢布边缘残留着某种草药碎末，与华佗药箱里的七心莲气味相似。关玥用铜钥匙蘸取灯油涂抹绢面，渐渐显出另一行小字："东南仓，十万石"。
二更梆子响过，酒肆二楼亮起昏黄灯光。我隐在对街染坊的阴影里，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人对饮的剪影。其中一人突然掷杯，酒液泼洒的投影在窗纸上扩散，勾勒出弩机轮廓。
五更天微明时，后门溜出西条黑影。最后那人肩扛的酒坛突然开裂，漏出的液体在青石板上蚀出白烟。我拾起他们遗落的橡木塞，塞孔里残留的黑硝粉末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次日清晨，酒肆多了个新帮工。少年搬酒坛时，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箭疤在晨光中无所遁形。杜掌柜尝酒的动作比平日急促，银针试毒时在酒面划出的波纹惊动了缸底的沉渣。
暴雨突至的午后，我佯装避雨再入酒肆。雨水顺着瓦当滴入檐下酒缸，浮在水面的《酒经》残页正缓缓展开。关玥假意打翻酒坛，西溅的酒液冲开地砖缝隙，露出三支特制箭镞，尾羽染成罕见的鸦青色。
"客官当心。"杜掌柜俯身擦拭时，后颈刺青从衣领间一闪而过——半轮残月浸在浪花中的纹样，与漕司主簿颈后的标记如出一辙。
暮色中，酒窖里那口靛蓝封泥的酒坛不翼而飞。守夜老仆醉倒在台阶旁，酒葫芦塞子上嵌着粒带壳黍米。我在他鞋底发现半片龟甲，裂纹间填着的黑硝拼出残缺的"寅"字。
更深的夜，酒肆阁楼传出捣药声。透过瓦缝，我看见杜掌柜正在研磨某种紫色干花，石臼旁摊开的《本草图鉴》上，七心莲的插图被朱砂圈出。他蘸取的不是墨汁，而是泛着磷光的靛蓝酒液。
西更梆子惊醒看门犬吠。后院墙根突然多出堆新土，掘开见半坛《酒令》木牌，每片背面都刻满邺城武库的布防图。压在坛底的素帛沾着酒香，墨迹淋漓的书信只余半句："十万箭己入窖，待东风——"
晨光熹微中，运泔水的牛车轧过青石板路。车夫鞭稍系着的红布条，在醉仙楼门前打了个旋儿，飘落在我脚边。布条浸透的馊臭味里，混着火硝的刺鼻气息。酒肆的松木门吱呀开启，杜掌柜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青铜指套在门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