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晨雾中的涿县城墙比往日更加森严。我蹲在西市角落的陶罐摊前，假装挑选瓦器，眼睛却盯着城门处新贴的告示。麻纸上的隶书己经斑驳，但"太平道"三个字依然刺眼。
"小郎君要买便买，不买莫挡生意。"摊主用草绳抽打着我脚边的尘土。我摸出最后两枚五铢钱，换来只缺口的陶碗。这己是连续第七日粮价上涨，糜家商队被劫的消息让整个涿郡人心惶惶。
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十余名骑士簇拥着辆牛车驶来，车辕上插着"公孙"字样的青旗。我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上月替幽州牧刘焉核算军粮时，曾见过这支白马义从的装束。
"让道！"领头骑士挥鞭抽飞了路边的菜筐。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却有个瘦小身影逆流而上。那是个总在酒肆讨饭的小丐儿，此刻正趴在地上捡滚落的胡饼。
眼看马蹄就要踏下，我冲出去拽住孩子后领。皮革撕裂声中，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骑士勒马怒骂时，牛车帘子掀起一角，我瞥见张世平那张圆胖的脸——这位贩马商人本该在三个月后资助刘备起兵。
"陆先生？"张世平竟认出了我。他示意随从递来块素绢，"先生精于筹算，何苦在此蹉跎？"绢上墨迹未干，写着"明日卯时，范阳驿"。
回到栖身的废窑洞，我借着夕照检查伤口。粗布衫下，去年在广阳郡留下的箭疤还在泛青。窑洞角落堆着自制的算筹和简陋的沙盘，上面标记着近期各郡粮价波动。这些数据曾让我在商贾间小有名气，却也引来官府盘查。
深夜，我被窸窣声惊醒。月光里，关玥正蹲在沙盘前摆弄算筹。她鹅黄色的襦裙沾着露水，发间别着根新鲜的桃枝。
"范阳驿去不得。"她头也不抬地说，"公孙瓒要清洗涿郡商帮。"算筹排列成奇怪的阵型，正是我教她的简易统计图表。
我往窑洞深处挪了挪。自从在女牢救下这个自称关氏远亲的姑娘，她就神出鬼没地出现。有次她醉酒曾说，亲眼看见太平道在钜鹿炼制硝石。
"张世平与刘焉有勾结。"关玥突然用炭笔在地上画了幅路线图，"他们要在易水设伏劫掠北上的粮队。"笔尖在某处重重一顿，"这里有你认识的流民。"
我盯着那个叫"桑林渡"的标记。去年冬天，我确实在那里帮一群躲避徭役的农户搭建过窝棚。当时有个发热的孩童，我用土法煎煮柳树皮救了他。
晨钟敲响时，关玥己经离开。地上多了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套干净的葛布深衣和半吊铜钱。最底下压着片青铜腰牌——这是上次帮她伪造的糜家商队通行符。
去范阳驿要经过三个哨卡。我在第二个哨卡被拦下时，守卒正用长戟挑开农妇的菜篮搜查。当值什长眯眼打量我的路引："糜家的人？为何不走官道？"
"商队在前头等。"我学着商贾仆役的姿势作揖，袖袋里的铜钱哗啦作响。什长伸手来摸时，远处突然响起号角声。一队骑兵卷着烟尘驰过，领头的正是昨夜见过的白马义从。
趁守卒张望，我快步钻入道旁桑林。树丛里蹲着个熟悉的身影——桑林渡的流民首领陈三。他脸上的刀疤比去年更深了，手里攥着把新磨的柴刀。
"先生果然来了。"陈三拽着我往密林深处走，"三十七个孩子都发热，柳树皮不管用了。"他声音发颤，"今早又添了五个咳血的。"
林间空地上搭着歪斜的草棚。几个妇人正用破陶罐烧水，见我来纷纷跪下。最里侧的草席上躺着个面色潮红的男孩，正是去年我救过的那个。孩子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粉红色泡沫——这分明是肺痨症状。
"得隔离..."我刚开口，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陈三抄起柴刀冲出去时，我己经把孩子们往灌木丛里推。最近在各地爆发的怪病，恐怕就是史书讳言的伤寒。
箭矢破空声与惨叫同时响起。我趴在地上，看见白马义从的青色袍角从眼前掠过。有个骑兵用长矛挑起了草棚，燃烧的茅草如金雨纷落。
混乱中，有人拽住我腰带往后拖。关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袖箭射倒最近的那个骑兵，反手将火折子抛向树冠。干燥的桑叶轰然燃烧，浓烟暂时隔开了追兵。
我们沿着干涸的溪床奔逃时，关玥塞给我个冰凉的物件。那是半块鎏金铜虎符，断口处还带着暗褐色的血迹。
"刘虞的部将昨晚死了。"她喘着气说，"幽州要变天。"我们钻进个隐蔽的山洞，她忽然扯开我衣襟查看旧伤，"张飞正在找你。"
洞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官军集结的信号。关玥用炭灰在石壁上画了三条线："公孙瓒从东来，刘虞残部在西，黄巾程远志在北。"线条交汇处正是涿县。
我摸出随身携带的算筹。这些天记录的粮价、盐价突然在脑海中连成脉络——涿郡即将成为战场，而历史记载中本该此时出现的刘备，却迟迟未见踪影。
"桃庄还有地窖。"关玥突然说。她指的是城南那个废弃的酿酒作坊，去年我们曾在那里藏匿过被官府通缉的铁匠。
暮色西合时，我们绕过巡逻的骑兵摸到桃庄。地窖里堆满发霉的粮袋，墙角却整齐码放着崭新的环首刀。关玥吹亮火折，照出墙上墨迹未干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涿郡所有官仓的位置。
"先生说过乱世将至。"她轻抚刀身，"我们这些蝼蚁，总得学会啃大象。"地窖深处传来闷响，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沉默地走出来，领头的陈三脸上还带着血渍。
我望向地窖唯一的通气孔。月光穿过栅栏，在霉斑遍布的墙面上投下细碎光斑。三年前刚穿越时的惶恐犹在眼前，此刻却莫名想起大学导师的话："数据不会说谎，但解读数据的人可以改变世界。"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