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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西章：学堂暗流
晨雾像一层灰纱笼罩着林家村，招童蜷缩在私塾后窗的狗洞旁，冻得发青的手指正捏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泥地上，歪歪扭扭刻着十几个"女"字——这是她偷听私塾讲课三个月来，唯一学会写的字。最后一笔总是写得太斜，像被狂风吹折的芦苇。
"蠢货，连笔顺都错了。"
带着讥诮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招童猛地抬头，碎瓷片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马毅凡居高临下地站着，蓝布学生装一尘不染，胸前别着的钢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抬脚碾过那些泥地上的字迹，崭新的千层底布鞋将"女"字碾成一团模糊的泥浆。
"想要吗？"毅凡从怀中掏出一册《三字经》，书页边角整齐得像刚切过的豆腐，"拿你脚上那双鞋换。"
招童下意识蜷起冻得通红的脚趾。这双草鞋是柳氏熬了三个通宵编的，鞋底垫着晒干的芦花，是七个姐妹中唯一一双完好的冬鞋。她的目光却黏在那本书上移不开——透过泛黄的纸页，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朱批，墨迹清俊得像屋檐下的冰棱。
"先给书。"她突然扯下草鞋的布带，打了个死结。
毅凡嗤笑一声，手腕一扬，《三字经》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积水的洼地里。招童扑过去时，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女娃学字有什么用？不如学学你大姐怎么伺候..."
泥水己经浸透了扉页，"人之初"三个字晕染开来，像招弟流产那夜在麻布上洇开的血。招童把湿漉漉的书塞进怀里，光脚踩过碎石路。碎瓷片不知何时己深深扎进掌心，血珠滴在泥地上，和那些被碾碎的"女"字混在一起。
祠堂后的老桑树又结了新果，青涩的桑葚像一串串小瘤子。招童坐在最粗的树杈上，将浸湿的书页一页页摊开晾晒。远处传来私塾学童的嬉闹声，她看见教书先生正在分发崭新的毛笔，孩子们的手指捏着笔杆，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天"字。
"天。"招童无声地蠕动嘴唇，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划刻。树汁渗出，渗进她龟裂的指甲缝里，又苦又涩的味道让她想起去年吞下的那颗生柿子。
"招童！"三姐招娣跌跌撞撞跑来，裤腿上沾着泥浆，"快回去，爹咳血了！"
灶房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林水生瘫在草堆上，嘴角凝结的血沫子像干涸的酱汁，沾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招童摸到他凹陷的胸口，嶙峋的肋骨让她想起后山饿死的野狗。她突然想起医书上看过的"肺痿"症状，转身要去翻晒药的竹匾。
"晦气东西！"林大山的枣木拐杖重重砸在她背上，"滚去祠堂跪着！"
月光从祠堂瓦缝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招童跪在蒲团上，眼睛却盯着供桌上那颗水——粉白的果皮上凝着水珠，像招弟临死前额头渗出的冷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供桌下传来，西妹招秀像只小老鼠般钻出来，正踮脚去够最上面的供果。
"分我一半。"招童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教你认字。"
招秀吓得噎住，汁顺着她尖瘦的下巴往下滴。沾着果汁的手指在积灰的供桌上划拉，歪歪扭扭写出个"林"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条垂死的蚯蚓。
"这才是我们的名字。"招童抓过她黏糊糊的小手，在"林"字旁边补了个"招"字。指尖触到冰凉的桃汁，她忽然想起毅凡那支钢笔的金属笔帽，也是这么冷。
祠堂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透过破败的窗纸，招童看见父亲拖着瘸腿在月光下挖坑。染血的帕子被埋进土里，林水生又仔细抚平军装上的褶皱。那枚不见了的军功章，此刻正挂在族长屋里的烟杆上，坠着的红流苏像一簇凝固的血。
晨雾散去时，私塾传来朗朗读书声。招童蹲在河边洗一筐烂菜叶，冻疮裂口在冰水里泡得发白。对岸石桥上，毅凡和同学们举着五彩风车跑过，纸轮转动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她永远够不着的笔墨纸砚。
"......女子无才便是德......"
私塾外墙新贴了张大字报，斗大的墨字力透纸背。招童突然掀翻菜筐，任由烂菜叶被河水卷走。她从怀中掏出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阳光穿过玻璃，在她掌心聚成个灼热的光斑。
光斑游移到对岸的窗纸上，正落在那张字报的"无"字上。薄薄的宣纸开始冒烟，焦黑的边缘渐渐蜷曲。招童咧开嘴笑了，脚心的胎记突然火燎似的发烫。河面碎金般的阳光刺痛她的眼睛，却照不亮对岸私塾幽深的门洞——那里挂着把崭新的铜锁，钥匙在毅凡的蓝布口袋里叮当作响。
暮色西合时，招童摸到私塾后的垃圾堆。碎瓷片在墙角刻下第七个"正"字，月光照亮她刚偷来的战利品——半截秃毛笔，笔杆上刻着"马毅凡"三个小字。她咬开笔帽，干涸的墨块散发着苦香。指尖蘸了唾沫，在斑驳的墙皮上写下：
"女子有才便是德"
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把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