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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上的血己经凝固成暗红色，像打翻的朱砂。招童光脚踩上去时，那血块粘在脚底，温热得仿佛还带着母亲的气息。
"娘！"她扒着井沿往下看。
月光照不到井底，只听见细微的水声。招童把井绳往腰上缠，麻绳勒进皮肉的疼让她想起父亲教写"人"字时说的——要站首了。
"七丫头......"井底传来柳桂枝虚弱的声音，"别......"
招童摸到井壁上的苔藓，滑得像抹了油。她一点点往下蹭，膝盖磨破了也顾不上。井水漫到胸口时，终于摸到母亲漂浮的身体。
柳桂枝的布绳断了，脖子上勒出紫黑色的痕。招童拽着她往井壁上的凹处挪，那里放着父亲偷偷钉的几块木板。
"傻孩子......"柳桂枝的嘴唇白得像纸，"你下来......咱们都得......"
招童突然想起兜里的草药。她摸出几片车前草，嚼碎了敷在母亲脖颈的勒痕上。井水冰凉，两人的牙齿都在打颤。
"抓紧我。"招童把井绳系在母亲腰间，自己咬住另一端往上爬。
麻绳嵌进嘴里的伤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招童一寸寸往上挪，井壁上的苔藓被她抓出五道血痕。快到井口时，绳子突然一松——柳桂枝滑下去了！
招童想都没想就往下跳。落水时她呛了一大口，却死死拽住了母亲散开的头发。浮出水面时，她看见井口亮起了火光。
"桂枝！七丫头！"林水生的脸出现在井口，扭曲得不成样子。
当招童再次醒来，己经躺在炕上。柳桂枝脖子上缠着布条，正用温水给她擦身。招童看见水里漂着淡红的血丝——不是她的，是母亲手腕上新增的伤口。
"娘......"招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柳桂枝突然把她搂得生疼："七丫头，记住今天。"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女人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招童假装睡着，等父母下地后就溜去卫生所。王麻子正在里屋和人说话，破门板挡不住他的大嗓门：
"......马家那小子造的孽！林家大丫头子宫穿孔，这辈子别想生养了......"
招童蹲在窗下，听见个新词："子宫"。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先写个"子"，再写个"宫"，拼在一起像个奇怪的房子。
"......桂枝更麻烦，"王麻子压低声音，"宫颈糜烂三度，再拖下去要癌变......"
泥地上的字被招童抹乱了。她想起母亲拆洗的月事布，上面的血总是比别人多。卫生所门突然开了，走出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是县医院来的张医生，手里拿着个银色小钳子。
"小姑娘？"张医生看见赵童，"哪里不舒服？"
招童指着她胸前的听诊器："这个......能治不流血吗？"
张医生愣了愣，突然蹲下来平视她："你多大了？来月经没有？"
招童摇头。她趁医生转身时，偷走了桌上的《妇产科手册》。书很厚，她藏在衣服里，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南瓜。
回家路上，赵童在河沟边翻开书。那些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有一页插图她看懂了——是个倒梨形的器官，旁边标着"子宫"。她突然想起大姐蜷缩在磨盘上的样子，那个鼓起的肚子和这个图多像啊。
"七丫头！"招娣从芦苇丛钻出来，"爷发现书非打死你！"
招童把书藏进草垛，做了个记号。晚上她梦见自己变成医生，手里拿着银色小钳子，把大姐肚子里的"子宫"取出来洗干净，又妥帖地放回去。
秋收前夜，招童被父母的争吵惊醒。她光脚摸到粮缸后面，听见父亲压低的怒吼："......那是招弟的学费！"
"可桂枝的病......"这是陈老师的声音。
"矿井赔偿金还剩多少？"林水生的声音在发抖。
粮缸里的黄豆硌得招童膝盖生疼。她听见母亲在哭，那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紧着活人......招弟......己经废了......"
"放屁！"林水生突然提高嗓门，"我闺女就是瘸了瞎了，也得读书！"
招童从缝隙里看见父亲摔了个碗，瓷片崩到粮缸上，吓得她一哆嗦。陈老师递过个信封："先拿去看病......我跟学校申请了助学金......"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信封上印着"县第一中学"。招童突然明白了——那是陈毅凡的学校。
第二天，招弟被送去县医院。招童躲在草垛里看《妇产科手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描下来。晌午时分，招秀慌慌张张跑来：
"七丫头！爷在烧书！"
祠堂前的空地上，林大山正把一摞书扔进火堆。招童看见自己的课本，父亲给招娣买的作业本，还有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书页在火中卷曲，像垂死挣扎的蝴蝶。
"败家玩意！"林大山踹了她一脚，"丫头片子读什么书！"
招童没哭。她盯着火焰，突然发现烧过的纸灰上有字——是父亲写过的"人"字，只是被火烧缺了条腿。
那天晚上，招弟回来了。她躺在板车上，脸色比医院的白墙还惨。招童去扶她时，摸到姐姐肚子上一道凸起的疤——和母亲后背的蝴蝶疤像是一对。
"大姐......"招童把偷藏的糖塞给她。
招弟没接。她望着房梁，眼睛像两口枯井："七丫头，姐告诉你个秘密。"她凑到招童耳边，"女人的病，都是男人传染的。"
招童似懂非懂。她翻开招弟带回来的药袋，里面是几盒西药。说明书上印着"甲硝唑"，她偷偷撕下一角藏好——等学会更多字，她一定要读懂。
夜深时，招童听见大姐在哭。那哭声压抑得像受伤的母兽，断断续续持续到鸡鸣。天亮后，招弟的枕头上落满了发丝，像秋收后散落的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