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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见众人核对完工分，目光沉沉落在老大身上："老大，可还有话要说？"
"爹，我..."老大喉结滚动两下，手指无意识搓着衣角，"儿不敢有异议，只是想着...到底是骨肉至亲..."他声音渐低，脖颈却梗着青筋，垂下的眼睑遮不住瞳仁里翻涌的怨毒。
安老大那点腌臜心思全落在宜修眼里。她搓着手指头冷笑，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倒像阴沟里拱食的耗子，偏要装出副孝子贤孙模样。
村长正欲开口调停，青筋暴起的手掌重重拍在炕桌上。安红梅突然蹿到堂屋中央，辫梢甩出凌厉的弧度："工分算清顶什么用？爷奶心都偏到胳肢窝了！凭啥安宜修能念高中？我们姐弟妹五个倒像老黄牛！"
"啪！"老太太茶碗墩在供桌前，溅出的茶水在毛主席像下洇出深痕。她枯枝般的手指叩着炕席："要论偏心，先让你娘把房里的蜘蛛网扫扫！春耕时装病窝炕头的是谁？秋收往娘家捎粮的又是谁？懒驴屎尿多一上工就要上厕所"
说到吃亏，最吃亏的是老西家的。活干的最多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老西媳妇听到老天天说的羞的攥着补丁围裙往后缩，被老太太一把拽到人前："看看这双手！老西家三个娃，哪个不是带着麦芒印子落地？人家宜丫头上学的钱都是老六家自己掏的的钱，还有人宜丫头初中就开始给家里挣钱！倒是你们——"烟袋锅子突然指向房梁："五个崽子糟践的学费，够打三副棺材板，从你们家的几个小的上学开始，每次交了学费没几天就逃课跑去耍，拦都拦不住！"
满屋煤油灯跟着晃了晃，照着老爷子突然佝偻的脊梁。五小姑攥着记账本轻声补道："红梅，那年你小弟撕了宝根的算术书，剪了二丫的头发，偷吃了刚子的午饭，我们可是低头哈腰的拿鸡蛋拿着钱去学校一家一家的赔的礼......"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老太太突然暴喝，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当年好声好气的求你们念书的是谁？你们倒好，揣着窝头往你姥姥家钻，到处编排说家里人逼迫你们，你们说出去让别人听听谁家愿意送这么多孩子去读书，不知福的东西！如今又眼红宜丫头出息了？呸！
老太太青筋虬结的指节重重叩在八仙桌上，震得竹壳暖水瓶嗡嗡颤鸣："大雪封山那会儿，是谁蹚着冰溜子给你们老大家的送新弹的棉胎？"烟袋锅猛地敲向缝纫机踏板，惊起一缕陈年线头，"供销社扯的灯芯绒布，足足攒了七个月布票，也给你们老大家的几个没少做衣服！"
煤油灯焰倏地蹿高，在老大媳妇惨白的唇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三娃子出疹子那冬，"老太太突然掀开蓝布衫，掏出个红塑料皮账本摔在桌上，"西个县！你爹带着老西老五老六，顶着白毛风跑了西个县才讨来两针盘尼西林！"
老西不自觉搓了搓手背暗红的冻疮疤，老六的棉鞋尖正碾着地上一粒炭渣。
"你们倒好！"裹着新絮的棉被在热炕头挺尸！"老太太浑浊的瞳孔突然锁住安红梅发间的桃红绢花，"这头花是你小叔从省城捎的，屋里红灯牌收音机说是给大孙子听故事——"
角落里传来老五的闷哼，她嫁人时想要台收音机，最终只得了对暖水瓶。
茶碗盖"咔嗒"一声轻响，老太太腕间上海表在煤油灯下闪过寒光："老幺月月往家捎的奶糖、富强粉..."她忽然抓起供桌上的铁皮糖盒——只剩两张黏着糖渣的蜡纸，"老大媳妇你借的三百块救命钱还没还，倒有脸说我们偏心！"
缩在门边的大房幺儿正把水果糖往兜里塞，沾着泥印子的手指在门帘上留下道污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