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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十五，林绾绾在牛棚撞见哑巴崽时，那孩子正踮脚给老黄牛添夜草。七岁的骨架裹在破袄里，像根勉强挂住叶子的枯枝，可抱起苜蓿捆的架势，倒像抱着座青山。
**“这么晚不睡？”** 她提灯照见草料槽上的水痕——是孩子够不着饮牛石槽，用葫芦瓢一勺勺舀出的等高线。哑巴崽不答话，把冻红的指头藏进袖口，却露出腕上绑着的野菊，蔫了的花瓣还硬挺着。
第二日鸡未叫，林绾绾就听见后院窸窣声。哑巴崽蹲在井台边，正用豁口瓦罐接檐溜。见她来了，慌忙把瓦罐往身后藏，冰碴子却从指缝簌簌往下掉。她这才发现孩子脚上的草鞋露着趾头，冻疮裂口渗着血丝。
**“帮我个忙。”** 她突然解下围巾，裹住那双冰疙瘩似的小脚。哑巴崽被拽进灶房时，怀里还死死抱着瓦罐，里头漂着几粒昨夜捡的冻梨。
灶火噼啪作响，林绾绾往陶壶扔了把姜片。哑巴崽忽然扯她衣角，从补丁裤兜掏出个油纸包——是前日暖房宴上藏的糖糕，己经硬成石块。孩子掰了半块泡进热水里，推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煤核。
霜化了，春妮儿领着群萝卜头冲进院时，林绾绾正在翻菜畦。孩子们裤脚沾着泥，怀里却抱着宝：狗娃子兜着野山莓，红汁染得前襟像挂了彩；二丫头攥着把地耳，青苔还粘在指缝里；春妮儿最神气，头顶柳条圈，活似个山大王。
**“林姨看！”** 春妮儿突然掀开衣襟，露出个毛茸茸的活物——是只刚睁眼的兔崽子，正瑟瑟发抖。小丫头把兔子往她怀里塞，“给你作伴，比手枪强！”
林绾绾僵着胳膊不敢动。兔鼻子蹭过她腕间旧疤，痒得首往心里钻。孩子们的笑声震落枣树上的残雪，恍惚间竟盖过了记忆里的枪声。
最野的要数牛棚孙家的双生子。两个泥猴不知从哪掏了窝田鼠，用草茎拴着尾巴拖来献宝。林绾绾蹲下身，教他们编柳条笼子，手指翻飞间，特工结绳术成了童趣玩具。哑巴崽蹲在三步外偷看，忽然捡起截断绳，依样编出个歪扭的星星。
暮色渐浓时，林绾绾在窗台发现串松塔风铃。最大那颗松塔里塞着块黢黑的麦芽糖，粘着根孔雀蓝羽毛——定是春妮儿从货郎担上偷攒的宝贝。西墙根还码着堆整整齐齐的劈柴，长短划一得像军营被褥，唯有哑巴崽会这样较真。
月圆那夜，老黄牛突然难产。林绾绾提着马灯冲进牛棚时，哑巴崽己经泡在血水里。孩子整个身子压在母牛肚皮上，单薄的脊梁弓成桥，牙关咬得咯吱响。羊水沾湿的睫毛下，那双眼亮得骇人，像要把命都呕出来。
**“去叫人！”** 她扯开孩子。哑巴崽却摇头，抓起她的手按在牛腹某处，掌心滚烫。跟着那微弱的胎动，她忽然想起穿越那晚的阵痛——原来生命破壳的震颤，不分人畜。
当牛犊湿漉漉落地时，春妮儿领着全村的火把涌进来。哑巴崽瘫在稻草堆里，腕上野菊早零落成泥，嘴角却噙着笑。林绾绾解下棉袄裹住他，触到胸前硬物——是那把勃朗宁手枪模样的树根，不知何时被孩子贴身藏着。
晨光中，牛犊颤巍巍站起，脖颈铜铃晃出一串清响。春妮儿突然指着铃铛喊：“有星星！”众人凑近看，铜铃内壁布满划痕，是哑巴崽拿铁钉刻的星子，不多不少，正合林绾绾新房窗棂的数目。
林绾绾抱起牛犊的瞬间，春妮儿把柳条圈戴在她发间。露水混着牛乳滴落，在朝阳下折出七彩虹光，恰似当年她烧毁的船票灰烬里，最后那点未熄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