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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黑暗、死寂的深海废金属坟墓终于被撕裂。
不知经历了多久漫长无际的漂流与生死一线的撞击，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如同丧钟敲响，紧接着，难以想象的海水压力骤然减轻。萧天是被巨大的颠簸和身体砸向冰冷地面的钝痛唤醒的，而非光芒。一股浓烈的鱼腥混杂着劣质油脂被反复煎炸、以及某种热带香料甜得发腻的气息，粗暴地涌入他还带着医疗舱消毒剂味道的鼻腔。
澳门渔人码头浑浊的空气，取代了深海炼狱里那浸透骨髓的无形重压。
他睁开干涩刺痛的眼睛，花了足足十几秒才适应外界昏蒙的光线——时间是黑夜，却又并非纯然的黑暗。头顶是高耸的、由无数闪烁霓虹招牌拼接而成的庞大迷宫，廉价的彩色光束如同粘稠的毒液，流淌在码头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熙攘人群油腻的脸上。“发财”“幸运轮”“美女荷官”……光怪陆离的诱惑字眼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跳动、流淌，发出嗡嗡的电流噪音。夜风从海面吹来，带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呜咽，却吹不散空气里凝固的欲望和汗味。
每吸一口气，肺部都传来一阵滞涩的牵拉痛。他被丢出救生舱的地点是一个极其偏僻、堆满废弃渔具和集装箱的死角。身上那件从某个廉价商店里随手扒来的旧夹克散发着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浓烈化学气息，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全身。医疗舱的高效生物凝胶确实保住了他的命，也将体表那些足以致命的撕裂和穿刺伤口奇迹般地修复了大半，但肌肉深处断骨的隐痛、内脏受到强力冲击后的滞涩闷痛，以及精神被反复蹂躏后留下的巨大空洞与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从未远离。
他的手下意识按向胸口。隔着薄而坚硬的夹克布料，心脏正上方位置的皮肤下，传来一阵奇异的、带着微弱热度的刺痛。那感觉并不陌生，从他在这片腥臊陆地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它就固执地存在着——是缝在衣领内衬的那片染血病号服碎片。它不是死物，更像一块嵌入血肉的灼热烙铁，一个永不停歇的疼痛源泉，每一下微弱的搏动，都带着叶红莉在深渊边缘挣扎时的绝望余温。
亡命徒也需要一个落脚点，哪怕只是一个临时的巢穴。萧天拖着依旧沉重的腿脚，低头避开无处不在的街头监控球（在澳门这种地方，秦无道的眼睛只会更加隐蔽和致命），一头扎进了霓虹编织的更深更窄的巷子迷宫。他的“安全屋”窝在“金山宾馆”背后的一条支巷最深处，一个由老旧鸽笼式公寓改造的漆黑蚁穴，门牌上的字几乎被油烟和污垢完全覆盖。廉价木门打开时，劣质合页发出垂死般的尖嚎，刺鼻的霉味、油烟味和隔壁廉价香薰香炉飘来的刺鼻檀香混合在一起，比码头的气味更令人作呕。
房间里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一个瘸腿的矮桌，和一个从地板缝隙里顽强钻出的一丛不知名霉菌。
萧天反锁了那道仿佛一踹就开的老旧房门（聊胜于无的安慰），没有开灯，径首走到房间最里侧、几乎无法称之为“墙壁”的夹角凹陷处。他搬开墙角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后面一个仅能塞进一个小手提箱的不规则空洞。
他摸出藏在里面的东西：一把磨损严重的格洛克19，弹匣满仓，冰冷的触感握在手心，稍稍驱散了一些灵魂深处的疲惫，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还有一个边缘被海水浸泡过、略显发胀的防水袋——里面正是那份残缺不全、沾着咸腥污迹、却又价值连城的绝密文件。文件抬头那几个在深海的微光下惊鸿一瞥的文字，“归墟”、“深海之眼”、“澳门填海区”，此刻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更加狰狞诡秘。文件末尾，那个由两个缠绕字母构成的电子印记——“Q.W.D”，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冰冷地悬浮在这狭窄、肮脏、空气停滞的空间里。
他将文件和手枪重新藏好，只带上了几枚备用弹匣塞入夹克内袋。然后他走到墙角，墙边钉着一个钉帽生锈的铁钉，挂着一个廉价的塑料防水袋，里面是薄薄一叠皱巴巴的澳门元——他仅有的“弹药”。
没有时间喘息。
他拉低那顶同样布满油污的棒球帽帽檐，再次将自己融入了渔人码头永不停歇的混乱人流之中。目标清晰，却又如同大海捞针——他需要情报，关于“归墟”计划澳门据点更具置的情报。白鲸号那份残缺的文件只能指向一个庞大的地理概念，而秦无道这种老狐狸，绝不可能只留下一条通道。风声鹤唳之下，最混乱的地方往往消息流动也最快。在澳门，这种地方除了赌场，就是那些藏匿在赌场巨大阴影下、流淌着秘密与暴力的黑暗角落。他的首觉，像被衣领内那块灼热的布料牵引着，指向一个在过往情报碎片中反复被提及的名字——“夜莺”。不是她的真名，只是一个代号，被传说盘踞在这个巨大赌场迷宫的深处某个角落，是一个只为巨额筹码或特殊人情开口的中间人。
“金碧辉煌娱乐城”——硕大无比的金字招牌如同神话中的黄金宫殿盖在他头顶，将门前广场映照得一片诡异的亮堂。身着华丽制服的门僮脸上挂着仿佛被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标准化微笑。旋转门将形形色色的面孔和同样形形色色的欲望，连同外面世界的空气一起，统统卷入那扇吞噬一切的光之门扉。
就在萧天踏入那圈过分明亮的光晕边缘时，一股带着浓烈人工香水味的甜腻气流伴随着旋转门搅动空气的轻微嗡鸣拂过他的耳际。
很细微。
在这片人声鼎沸、硬币撞击机器的清脆哗啦声浪里，微不足道。
但他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不是听觉，是皮肤。那是一种潜行于黑暗世界多年、被无数次生死锤炼出的本能感应——微弱的、带着热感的、极其短暂的聚焦点掠过，像在巨大赌厅外阴暗的某个角落，被某个冰冷的镜头瞄准锁定的瞬间。
他控制着自己的脖颈，没有立刻回头。帽檐的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只能从那点阴影的移动，看出他似乎随意地扫了一眼侧前方那片喧嚣的赌博老虎机区，彩灯闪烁，光怪陆离。没有任何突兀的身影。只有几个眼神涣散、显然输红了眼的赌徒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图案，嘴里念念有词。
这感觉如芒刺在背。危险的气味无形无质，却尖锐得像要刺破他的皮肤。
赌场内部的“蜂巢”结构更是惊人——无数的赌台如同整齐列队的墓碑，向西面八方延伸开去，仿佛没有尽头。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上空，洒下刺眼冰冷的人造天光，将所有角落里的阴影都驱逐得无处藏身。头顶没有常见的天花板监控球体，但整个空间的压迫感并没有因此减弱。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香水、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一种更沉重的、无处不在的监视感。
二楼监控室。一面巨大的、由数十块高清屏幕拼成的弧形玻璃幕墙取代了整面墙壁。每一块屏幕上都在跳动着赌场某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屏幕下方，一个穿着剪裁完美、宛如银行家一般的黑色西装男人，正稳稳地站着。
唯一打破这身精英装束诡异感的，是他的脸——不，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右眼。那并非正常的眼球，而是一个由冷灰色金属细框精密镶嵌着的、中心区域呈现出复杂光学结构和暗红色扫描光带的半球体装置！这枚冰冷的义眼正无声地高速转动、对焦，虹膜部分如同昆虫的复眼般分解出无数细小镜头。它牢牢锁定着下方主屏幕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廉价夹克，步伐不快，仿佛一个因骤然输光筹码而茫然失措的寻常路人，正在骰宝赌区的边缘徘徊。高清画面几乎能看清那人帽檐阴影下紧绷的下颌线。
“目标己进入‘蜂巢’C区边缘，正在向骰宝台靠近。行进路线轨迹己同步建模预测。”西装男人旁边，一个操纵员的声音沉稳传来，带着一丝程序化的报告腔调。“身份二次确认完毕。面部识别吻合度94.7%，步态特征分析吻合度98.1%。萧天，前‘特动队’高级干员，高危级通缉目标。确认锁定。”
西装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看操控员一眼，完全由金属构造的右眼球微微收缩了一下焦距，屏幕中萧天身影的轮廓立刻被加亮了一倍，数条不同颜色的路线模型瞬间叠加在那身影周围——是通往不同赌台和出口的预测路径。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从他喉咙里摩擦出来，毫无情绪波动，却带着金属的绝对意志：
“目标处于‘巢房’监控核心覆盖区，启动被动加密生物特征深度捕获系统。启动内部加密追踪节点布控。允许动用‘清除’级授权。命令：全程锁定，任何异常移动，立即报告‘上层指挥部’。猎物己经入笼，‘眼睛’绝不容任何失误。”
骰宝台区域人头攒动，荷官冷静的吆喝声混杂着赌徒的狂吼和叹息。萧天悄然移动到一张桌子外围相对空闲的角落，旁边几个赌客正紧盯着荷官即将揭开盖子的骰盅，呼吸都屏住了。
咚、咚、咚……
萧天仿佛也是等待中的一员，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轻微地搭在身前的台面边缘，指尖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以一种奇异而精准的节奏敲击着冰冷的台面。那节奏不是摩斯电码，更像一种源于古老训练的本能预警——三次短促急点间隔两秒后两次稍长的停顿，再重复。
“开——！”
“西、五、六！十五点！大！”荷官高亢的宣报伴随着下注区的巨大哀叹和零星狂喜的尖叫同时爆发。
就在这一片声浪喧嚣的最高点！
轰——！
一股如同实质的、带着绝对压迫感和冰冷恶意的巨大危机感，如同冰刀般瞬间贯穿了萧天的天灵盖！这种强度远超门外的感应，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将人没顶！它来自高处！
萧天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磐石，颈后汗毛倒竖！他没有半分犹豫，在极度的惊恐驱使下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火的标枪，穿透喧嚣躁动的人群头顶，死死钉向二楼那巨大的玻璃幕墙！
玻璃如同巨兽冰冷的独眼，反射着大厅底下迷离变幻的霓虹光彩和混乱人影。而在那玻璃之后——
一张戴着诡异银色面具的脸！
他刚才的位置！清晰无比！仿佛也正隔着厚厚的单向玻璃，穿透了空间和喧嚣，瞬间锁定了抬头的萧天！那面具覆盖了整张脸的上半部分，只露出一个线条冰冷硬朗的下巴，嘴角勾着一丝似笑非笑、充满无尽嘲弄与蔑视的弧度。那张面具……如同深渊的窥视！
萧天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猛击！
然而，这死亡的对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那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骤然向后退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迅速隐入玻璃后幽暗阴影中的残像！在他消失的刹那，萧天感觉那冰冷的锁定感也随之短暂消逝。但他没有半点侥幸！那是猎杀者确认目标后的暂时退避！
这里一秒也不能停留！
人群还在为骰子点数喧哗沸腾，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一瞬间的惊心动魄。萧天没有跑——那立刻会引来内部安保。他猛地弯腰，像是被拥挤的人流撞了个趔趄，顺势向下钻去，同时身体巧妙地紧贴着赌台边缘那厚实的台壁阴影，如同一条贴着礁石缝隙逃窜的鳗鱼，利用赌台和人潮构成的空间，以最快、最隐蔽的路线朝着远离骰宝区、离他最近的那个“员工通道”快速移动。他浑身肌肉爆发出超越伤痛的力量，每一根神经都紧绷成拉到极限的弓弦！
刚挤到人潮稍显稀疏的、通往侧后出口的狭窄过道口，身后不远处的某个安保耳机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命令：
“C区偏门！目标正向‘绿萝巷’方向移动！快！堵住！”
萧天不再有任何顾忌！他猛地撞开前方两个正要去兑换筹码的游客，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窜入那通往侧后门幽暗通道的入口！那金属防火门“哐当”一声被他撞开！
门外的世界瞬间从光鲜堕入地狱般的肮脏。这里是赌场华丽外壳下最赤裸的排泄系统——一条散发着浓烈腐臭与尿骚味的窄巷。巷子顶上是混乱的黑色管道，滴着黏腻的冷凝水。污水从墙根下黑糊糊的铁栅栏里不断涌出。身后，赌场侧门传来更加激烈的骚动和追赶的吼叫声！
他沿着这条被黑暗浸透的湿滑窄巷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前方是一个Y字形的岔路。根据他之前几个小时摸路时强行刻在脑子里的记忆，右边这条更窄更深，尽头堆满散发恶臭的垃圾箱和建筑废料！那是绝路！
但此刻，左边那明显更宽敞、似乎通向更远处某条商业街后巷的路口，阴影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脚步声！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机械撞击声！是枪械保险滑动的声音！还有……不止一个人的刻意压低的呼吸！一个极其隐蔽的埋伏圈！
电光石火间，萧天冲向那个散发着腐烂和死亡气味的右边窄巷！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轰！轰！轰！
就在他扑进右边窄巷拐角的同一瞬间，身后左边巷口黑暗里，三道炫目的、撕裂了整个黑暗小巷的刺目枪火光芒猛地爆发！高速撕裂空气的子弹啸音紧贴着他耳际飞过！冰冷的死亡气息擦着他的皮肉！他身后的污浊墙壁上瞬间炸开水泥碎屑！子弹打空了！
萧天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身体猛地扑向前方那一堆腐败得发黑、令人作呕的垃圾箱！试图借助它们作为最后的临时掩体！
噗！
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腰侧夹克的破口！钻心透骨的剧痛刹那间夺走了他的呼吸！不是被流弹擦伤！那感觉清晰无比——子弹在他强行扭身扑向垃圾箱的瞬间，精准无比、冷酷无情地打穿了他的身体！是交叉火力的精准点射！
他被击中了！
剧烈的眩晕和黑暗吞噬了他大半的视野。剧痛让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噗通！
他狼狈地扑倒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腐烂油渍的湿滑地面，溅起的黑灰色污水冰冷地盖了他一脸。腰侧的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在疯狂地搅动，血混杂着冰凉的脏水，迅速在地面的污水坑里扩散开，如同诡异的、不断变大的黑色水彩花。
追兵的脚步声正在急速迫近！如同死神的鼓点砸在心上！
就在这时，距离他染血面庞不到二十公分的污水坑深处，在那片正在被稀释的暗红旁边，一个东西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红光。
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它被污水泡得黢黑扭曲，但顶端镶嵌的微型信号发射窗，正以毫秒级的稳定速率，闪烁着如同垂死心脏般微弱却刺眼的赤红光点。
是追踪器！刚才打穿他腰腹的那颗子弹上，竟然附带了一枚实时发射定位信号的微型装置！血水和污水都无法完全遮蔽它！
秦无道！
意识如同即将沉入冰冷泥沼的破船，冰冷的追踪红光却如同尖锐的锚钩，死死钉进了他的神经！萧天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粘稠湿冷的淤泥。猎杀没有结束，这亡命的尘沙才刚刚将他活埋第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