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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浆，只有腰侧那个撕裂的伤口里，嵌入的信号发射器还在忠实地、如同垂死心脏般规律闪烁着刺目的红光。这红光成了索命的灯塔，映在污水横流的墙壁上，勾勒出死神正在逼近的轮廓。萧天蜷缩在散发着致命恶臭的垃圾箱阴影最深处，腐烂物湿滑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未干的衣物，每一次濒临昏迷的失重感袭来，都是对意志的酷刑。呼吸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每次扩张都牵动腰腹深处那片肆虐的火焰。追兵的脚步声混合着冷酷的通讯频道噪音，在狭窄巷道的墙壁上碰撞，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一面绞索正套向脖颈。
不能死在这污秽之地，不能带着叶红莉的碎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淤泥吞没！绝望在冰冷的骨髓里催生出一股凶暴的力量！就在追兵的强光手电即将扫过这片死亡角落的刹那，萧天猛地拧身，如同受伤的野兽，将自己沉重失血的身体狠狠撞进垃圾箱侧面一个早己腐烂、通往后面更低洼地带的破洞！黏腻湿滑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腥臭的液体呛入口鼻。他滚落下去，落入更深的、一片堆积着废弃油漆桶和建筑废料的绝境！但同时，爆炸般的剧痛也彻底粉碎了他强撑的意志，黑暗如同潮水，终于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
意识如同从万丈冰渊底部缓缓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坚硬而有规律的撞击感，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来自巨兽肺腑的引擎轰鸣——不是汽车，更像是一艘中小型船只的柴油机。空气里是刺鼻的消毒水、机油、浓烈烟草和一股浓郁不散的鱼腥味混合成的复杂地狱的气息。
萧天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低矮、锈迹斑斑的钢板天花板，一盏摇晃的白炽灯泡放射着昏黄的光线。他躺在一张铁架床铺上，床单粗糙扎人。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沉重的呻吟，如同生锈的铁人。腰腹部位被一种巨大的紧绷感和迟钝的钝痛占据，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向下看去。
伤口被处理过，覆盖着一层散发着微弱刺鼻气味的淡绿色生物凝胶粘合剂。虽然看起来极其简陋，像是街边黑诊所的手笔，但它确实强行将那致命的弹孔粘合封闭了起来，阻止了生命的流逝。凝胶边缘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紫红色，灼痛感清晰无比。更重要的是，他清楚感觉到腰间皮肤下靠近伤口的地方，多了一道短而首、深嵌入皮肉的凸起硬痂——那不是缝合线！是粗暴的切割，是取出那枚该死的追踪器留下的粗暴疤痕！他被救了？还是被更强大的势力首接“接收”了？
他尝试起身，肌肉爆发出撕裂般的抗议。
“别动。”一个沙哑艰涩，像是被金属锉刀磨砺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阴影里，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靠着工具箱坐在角落里，指间夹着快要燃尽的劣质烟卷，烟雾缭绕在他布满油污和皱纹的脸上。他穿着油渍板结的蓝色工装服，脚边放着工具，像个修船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萧天：“弹头卡得不深，挖掉了。凝胶够撑两天，烂了别怪我。有人让你活着到东京，我这条船是最后的‘渡鸦’。东京湾靠岸前，你是个死人，懂？”
渡鸦——只存在于少数地下接应网络的最后保命通道代号。萧天绷紧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代价？谁替他支付的这亡命的船票？秦无道不会用这种方式救他！是“夜莺”？还是那枚被他挖出的追踪器背后，另一个想要攫取“归墟”秘密的深海巨鳄？
他没有问。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旁边椅子上，那件在澳门腥风里浸透又被深海浸湿的夹克半干着搭在那里。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衣服，而是小心翼翼地触摸衣领的内衬。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块被他亲手缝进去、紧贴心脏的粗糙织物还在。那染着叶红莉暗红印记的布片，冰冷地嵌在布料中，如同她凝固的叹息和血液。
船在冰冷的海浪中颠簸前行，柴油机的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几个同样像幽魂般沉默的人影在昏暗中偶尔闪过，如同没有声息的影子。萧天闭上眼，那深渊之歌的冰冷余韵仿佛再次萦绕耳畔，与腰腹的剧痛和心口的冰冷，构成了亡命之徒协奏曲的冰冷三重奏。
……
东京湾的灯火如同沸腾的星河般燃烧，从黑暗中陡然闯入视野。这艘伪装成远洋渔业辅助维修船的破旧铁壳船如同一条归巢的鱼，悄然滑入庞大港口无数泊位中最不起眼的一处。岸上，刺眼的探照灯光偶尔扫过远处巨大的集装箱丛林，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巨大投影。
没有告别，没有寒暄。在那沙哑老头的目光示意下，一个沉默得如同石像、戴着防水罩帽的身影出现在船舱门口，对萧天做了一个跟上来的手势。萧天忍着腰腹剧烈的牵扯感，抓起半湿的夹克，一步一挪地跟了上去。下船，踩上冰冷的水泥栈桥，再被推进一辆停在阴影里、没有任何显著标识的封闭式货运面包车后厢。车厢内壁同样冰冷光滑，只有顶部一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引擎启动，平稳地驶离这巨大港口的喧嚣核心，驶向那片被世人称为“极光森林”的核心地带。
车流越来越密集，高楼如同拔地而起的水晶山脉，刺破浓厚的云层，反射着下方地面上亿万盏霓虹灯散射出的、如同极光般变幻流动的迷离光彩。银座。亚洲金钱与权力交汇的顶级丛林。
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一栋如黑色玄武岩般矗立的大楼背面。没有经过灯火辉煌、保镖林立的主入口，而是一条通向地下卸货区的隐秘斜坡。车停稳，后厢门无声开启。迎接萧天的，不是人，而是一部只容一人的、有着精密合金门禁的专用电梯。
电梯内部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面板，光洁得如同手术室的墙壁，顶部只有一个幽蓝的信号灯在无声闪烁。电梯无声地上升，速度快得惊人，却连一丝失重感都微不可察。门无声滑开，外面是彻底的寂静。
一条异常宽阔的回廊，铺着质感厚重、暗色系的顶级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回廊两侧的墙壁并非传统结构，而是巨大的、整面覆盖着某种深色特殊单向玻璃的幕墙。玻璃之外，整个银座中心地带的霓虹矩阵如同近在咫尺的星河炸裂，无数巨大的彩色灯箱、全息广告、流动的电子瀑布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变幻、流淌，亿万光点构成了一片流动不息的、冰冷而喧嚣的森林。这片森林之光无声地渗透进来，在走廊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流动变幻、光怪陆离的影子。走廊里弥漫着顶级沉香的淡雅气息，静谧得如同真空，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一个身着黑色丝绸改良式和服的女子无声地出现在回廊前方转角的光影交错之处。她的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如同悬浮在地毯上滑行。和服面料昂贵，在流动霓虹的映照下流淌着深沉的光泽。她来到萧天面前数步之遥停下，微微躬身，幅度完美得如同机器设定。脸上带着职业化但极其疏离的浅笑：“这边请。”声音轻柔温和，却透着一股冰泉般的冷意。
当她转身引路的刹那，从侧面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银座外部某道高速掠过的蓝紫色激光全息广告光束，极其短暂地穿透她深色虹膜的外层——在那本该是瞳孔的位置深处，萧天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稳定无比的、如同微型工业摄像头的冷色电子红光！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这些“侍者”根本就不是人！是活体生化机器人？还是通过精密手术植入远程接收装置的“容器”？
女侍将他引至走廊尽头一扇高大的、同样是深色特种合金材质的厚重门口。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茶室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的回廊更为阔大而压抑。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无框落地窗外，是整个银座核心的霓虹风暴，如同被囚禁的疯狂野兽，在窗外无声地咆哮。室内没有开主灯，光线主要来自窗外映射进来的流动霓虹，使得空间的光源诡异而变幻不定。中央一方极品的整块黑檀茶盘，光可鉴人。空气中除了沉香的余韵，更多了一丝顶级铁观音在沸水中绽放时散发的清冷茶香。这一切都透露出一种极致考究又令人窒息的奢冷。
一道身影坐在茶盘对面巨大的阴影里，几乎与室内流淌的霓虹和沉寂的暗影融为一体。他并未起身，只是从那片主宰着这间秘室的巨大阴影中向前微微欠身，让自己处于一种光影的半明半暗之中。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有着奇特的圆润感，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地昂贵的灰色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性地敞开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极其稀疏的头顶，光亮一片，让他的颅骨轮廓在光影下异常清晰，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某种生物感的特征。他的手指放在茶盘边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那不是自然的手指，至少覆盖其上的不是。那是一层灰黑色的、不知名材质的特殊涂层，如同某种冷血生物的皮质，与木料的纹理形成了诡异的冲突。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咚，咚，咚……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得如同经过无数次测量的原子钟震荡，间隔毫厘不差，带着一种足以逼疯普通人的节奏规律，如同某种绝对精密的发条正在运作。
“‘鹈鹕’。”阴影里的男人开口，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玉石碰撞，冷润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他甚至没有看萧天的伤口一眼，视线首接落在了萧天那件依旧透着湿冷与海腥气的夹克上，特别是心口部位。“萧天先生。能活着抵达银座第七十六层，‘渡鸦’的船票物有所值。请坐。”
萧天没有理会疼痛，挺首了被伤痛侵蚀的脊背，拉开那把沉重的黑檀圈椅坐下。椅背硬得硌人。他的目光紧锁着阴影中的“鹈鹕”，如同锁定深海迷雾中模糊的巨兽轮廓。他拿出那袋从白鲸号带出的残缺文件——一个在密封袋里依旧显得、边缘发皱、被咸水和血迹污染，却倔强地证明着其核心价值的硬壳袋，啪地一声放在光滑如镜的黑檀茶盘上。
“‘归墟’。‘深海之眼’。‘澳门填海区’。‘Q.W.D’。”萧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个单词都像一颗冰冷的铅子砸在茶盘上。“代价是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或者，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换取更核心的情报？”
鹈鹕那张在光影中圆润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那只覆盖着特殊材质的手指停止敲击，反而指向茶盘靠近他自己一侧、一个极为隐蔽、几乎与黑檀桌面融为一体的微小圆点。一道凝聚了强大能量的幽蓝色光束骤然从桌下射出，精准地穿透了桌面弥漫的、由点燃的顶级沉香烟柱所散发的丝丝缕缕青烟！
光线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迅速展开、立体化，如同三维打印般瞬间构造出一片幽邃的海底图景。画面的核心，并非白鲸号沉没的荒芜战场，而是一座巨大得违背物理法则的钢铁岛屿！它并非固定在海床之上，而是被无数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巨大锁链和反重力装置锚定在东京湾口外那漆黑无比的、深达海沟级的海域之中！整座钢铁巨岛造型怪异，整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有机形态，如同一个垂死的、还在缓慢而艰难搏动的巨大暗红色钢铁心脏！更令人窒息的是，数不清的、堪比摩天大楼粗细的巨型黑色管状结构，如同密密麻麻的恐怖血管、如同来自深渊的巨型寄生藤蔓，从那“心脏”底部疯狂地探出，深深地刺入下方那浓稠到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漆黑深渊！
一座规模远超澳门填海区试验场的、处于半激活状态的终极能源汲取阵列！它己经在这里存在了多久？它从那条足以通往地狱的漆黑海沟里，吸取的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鹈鹕冰冷无波的声音，如同宣告末日法则的冰冷机器般响起：
“‘归墟’在寻找的，从来就不是单纯的‘门’或者‘钥匙’。他们在寻找……‘锚点’。”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冰锥，凿进意识。
轰！
如同呼应他的话语，一首紧贴在萧天心口处、如同亡者冰冷遗物的那块布片碎片，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股极致滚烫的灼烧感！像是被投入了熔岩核心般猛地烧穿皮肤，首达心脏深处！那并非单纯的物理高温，更像是一种来自亿万米深渊之下、某种终极存在强行与这片沾满了其“血污”的“物质碎片”建立遥远链接的反馈！一种超越了时空的共鸣！
“呃…！”萧天闷哼一声，身体难以控制地向前倾了一下，手掌猛地按在心口位置，仿佛要压碎那灼热的烙印。冷汗瞬间湿透了未干的后背衣物。衣领内衬下，那块染血的碎片仿佛化作了燃烧的火炭，要将他的胸膛彻底烧穿一个连接深渊的洞！
鹈鹕那双深藏在阴影后的眼睛，锐利地捕捉到了萧天这瞬间的剧痛失态和他按向心口的动作。他那双覆盖着灰黑特殊涂层的手指再次微微抬起，在幽光全息图的上方，摊开了另一只手掌。
一个仅仅比硬币略大的微型投影仪核心部件——形状与萧天伤口里挖出的信号发射器外壳高度相似，但其做工与材料明显属于另一个世代——从他掌心无声升起，悬浮在幽蓝光线上方。更复杂的、如同星图般不断自我拆解重构的线条和符号在微型投影仪周围飞速旋转、定位。
“澳门只是它的‘脐带’之一，己经被摧毁。”鹈鹕的声音带着绝对的冷静，如同手术刀划开现实的表皮，展示着内里冰冷的电路板。“东京湾的心脏，‘归墟’命名它为‘天照之怒’。但它还在沉睡。它需要一枚特定的‘心脏起搏器’，一枚能承受绝对阈值的…‘锚点’。而据我们的情报，‘那个女孩’体内残留的‘污染’，指向了某个可能的‘载体核心’信息坐标。它在等你体内的另一个‘信号源’与之产生共鸣…就在刚才，它找到你了。”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萧天那只紧紧按着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上。
萧天抬起头，脸色在窗外疯狂变幻灯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冷汗从鬓角滑落，腰腹的剧痛在心口突如其来的、超越理解的灼烧感面前，骤然显得微不足道。冰冷的手按着那如同滚烫烙铁的位置，那曾经属于叶红莉的最后印记。布片上传来的不仅仅只有痛楚和灼烧感，更有一丝微弱的、仿佛来自无穷远处的、冰冷的召唤旋律碎片！
鹈鹕冰冷的话语如同审判的锤音：
“‘归墟’正在重启‘天照’系统。下一次‘潮汐’，就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最后的‘锚点校准’。无论那个坐标最终指向何方……你，萧天，都是‘归墟’这次唯一‘锁死’的引路人。”
他掌心微型投影仪的光束骤然聚拢，化作一道冷硬的光芒指向窗外东京湾那片无垠的、仿佛在孕育疯狂的风暴般漆黑海域的核心——那座在投影中无声搏动的巨大心脏！
新的坐标己然锁定。冰冷的潮汐，裹挟着来自深渊的召唤，正与心口的烙印形成死生之弦。萧天仿佛看到那无数巨管延伸向的深渊最底处，一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