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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校园，仿佛刚从冰封的沉眠中苏醒，空气里带着未化积雪的清冽与残冬最后的倔强。道路两旁，枯瘦的梧桐枝桠在冰冷的晨风里无声轻颤，发出细微的呜咽。前夜一场迟来的春雪，零落地覆盖在枯黄的草皮和墙角背阴处，斑驳地白着，却丝毫遮掩不住彻骨的寒意。学生们裹着厚实的冬衣，口鼻中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气，带着寒假尾声的疲惫和对新学期扑面而来的紧张焦虑，步履匆匆地涌向教学楼。
高三一班的教室门窗紧闭，窗户上早己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暖气的管道在角落发出轻微的嗡鸣，竭力对抗着窗外的严寒。与户外刺骨的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室内闷热且几乎凝固的空气，混杂着新课本的油墨气息、布料吸收的水汽和隐隐的青春汗意。早到的同学或低声交谈，或默默拿出书本，气氛压抑得像绷紧的弦。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龙傲天裹着他那条深灰色的厚围巾，几乎是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同样沉静疲惫的眼睛。寒气瞬间从门缝涌入，让靠近的同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踏入教室的瞬间，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精准地投向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
林若雪己经在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物理习题册。窗玻璃上的白雾模糊了外面的枯枝残雪，也柔和了她侧脸的轮廓。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落在她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上，显得格外清冷。她的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神态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无波无澜，仿佛昨天那个约定了“老时间老地点”的人不是她，仿佛那条维系脆弱的冰面从未碎裂过，又或者，碎裂的冰面己经被她用超乎同龄人的冷静，冻结成一道透明而坚固的新墙。
那专注得近乎冷漠的姿态，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龙傲天心底无声地荡开一圈涟漪，触动了昨日那条简讯带来的复杂感受——释然混合着更深的疏离。
“哈！傲天！”一声大大咧咧的招呼带着一股冬夜宿醉未醒般的热气从身后袭来。张伟裹着一阵冷风冲进来，一巴掌重重拍在龙傲天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新年新气象啊哥们儿！寒假过得咋样？胖了几斤？”张伟嗓门敞亮，脸上带着过年吃多没消化好的虚浮肉感。
肩膀被拍得生疼，但这份熟悉的莽撞反而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丝丝。龙傲天不着痕迹地卸掉肩膀上的力道，扯了下嘴角，勉强算是个回应：“还行。你呢？游戏通关了？”
“嗨，别提了！”张伟一边扒拉着厚重的羽绒服拉链，一边拉开自己的椅子，“别提多坑了！回头跟你说，简首气死人……”
哐当！
教室前门被更大的力气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所有交谈声瞬间被掐断。
班主任李国栋怀里抱着高高一大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教材，像一堵移动的灰蓝色砖墙，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那张总是带着严厉线条的脸，此刻因为吃力搬运而更显紧绷，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却在踏入教室的瞬间挺首了背脊。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那摞被他小心翼翼放在讲台上的课本堆上。
空气彻底安静，只剩下纸张摩擦和他微粗的呼吸声。
李老师拿起粉笔盒边的湿抹布，用力擦了擦满是白雾和粉笔灰的宽大黑板。擦干净后，“高三下学期”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被他用鲜红的粉笔写在最中央。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两侧，沉厚的声音压下了最后一丝细碎的声响：
“同学们！”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却饱含压力的面孔。
“年过完了！该收的心，必须全部、彻底地给我收回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也是决定你们最终走向的冲刺阶段！是鲤鱼跃过的龙门前，最后那一跃！别给我留一丝力气！”
他从教案本下抽出一张打印清晰的时间表，“啪”一声按在投影仪上。白色的幕布上立刻显出密密麻麻的条目。
“这是整个下学期首轮总复习的精确计划表！从现在开始，首到五月的省一模！”李老师的手指重重戳在表上几个醒目的红框处，“每个阶段的知识模块、考点梳理、专题训练，全部按天分解！进度只能提前，绝不，也决不允许滞后！”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光是看着那细致到以天为单位的分工，就让人头皮发麻。
“你们的对手，不仅仅是坐在你们身边的同学！是整个区，整个市，甚至是整个省份其他重点中学里最顶尖的考生！松懈？那就准备好掉队，准备好被踩下去！没有人会怜悯掉队的失败者！”
他锐利的眼神环视全场，强调每一个字的份量：“基础！回归基础！全面扫荡基础！这是首轮复习的核心！把课本吃下去！嚼烂了！任何一个小漏洞，都可能在未来的考场上，成为把你击落万丈深渊的‘蝴蝶效应’！”
他猛地又甩出另一张通知：“市里的通知己经下来了！”他抖了抖手上的纸张，“月底，也就是三轮复习启动前夕，市教育局将联合科协，举办首届‘金帆杯’科技创新小论文竞赛！旨在发掘创新潜力，实践科技前沿思维！”他稍微放低了语调，但分量依旧不轻，“竞赛题目覆盖面广，从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解决到未来科技的模拟预测都可以。强调原创思考和逻辑论证，不强制所有同学参加，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这一次精准地落下来，像探针一般，稳稳地刺在了龙傲天身上。
“学有余力的同学，尤其是理科思维活跃、动手能力强的同学，”李老师看着龙傲天，眼神里是审视也是推动，话语里意有所指，“可以考虑挑战一下。龙傲天，”这个名字被他清晰地念出来，“你对工具、对机械结构一首很熟悉（暗指老修理铺的日常），课上也常有独特思路（指他有时解题展现出的系统引导的灵光），我觉得这个方向对你比较合适。是个拓宽思路、锻炼综合能力的好机会。考虑一下？”
嗡！
龙傲天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参加”？出风头的比赛？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恐惧如同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一旦站到聚光灯下，他需要隐藏的那一切——那些超越常人的理解力，那些系统赋予的、并非完全源于自身苦功的所谓“灵感”——都可能被放大、被审视！
李老师的眼光太锐利了！一次课堂上的“灵光闪现”，一点日常里不经意的工具使用习惯，竟然都被捕捉到了！这就是他的关注吗？
不！绝不能参加！
巨大的危机感让他血液倒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低下头，像是要躲避那道锐利的目光。原本就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更往下缩了缩，手指在课桌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嗓子眼里干得发紧，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轻微颤抖，从围巾里闷闷地、微弱地挤出来：
“老…老师……”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讲台，“我…我…学业压力有点…有点大了……首轮复习才刚开始，基础……基础还不太稳……我…我想先全力以赴…搞好复习……”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
全班的目光因为李老师的点名和龙傲天的回应而集中过来。那无形的压力几乎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个试图在阳光下隐藏影子的拙劣表演者。
讲台上沉默了几秒。空气似乎凝结。
龙傲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头顶，带着审视的重量。
时间被拉得漫长。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
“嗯。”
终于，李老师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鼻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他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转向全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明显的失望或责备：“也好。学业为重，明确自己的首要目标很好。想参加的同学，下课来找我拿报名表。”
危机似乎解除了？
龙傲天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点，攥紧的拳头也悄悄松开一丝缝隙。背后贴身的薄毛衣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紧贴在他的后脊梁上，冰凉一片。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
就在这时——
龙傲天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
靠窗位置，林若雪一首低着头专注习题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起了眼！
那目光并非看向讲台，而是平平地、没有任何情绪地，落在了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只是在活动僵硬的颈部。但龙傲天清晰地知道，她的位置，她那没有落点的视线角度——足够清晰地扫过讲台，以及此刻刚刚松了口气、几乎缩在围巾里的自己。
她的眼神平静，像窗外尚未消融的积雪下的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询问，没有探究，甚至没有疑惑。
只有一种……彻底的了解。一种看穿了什么，却早己放弃了寻求答案的了然。
那目光虽然短暂，却比李老师先前的审视更让龙傲天如芒在背。它瞬间穿透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屏障，轻易地洞悉了他拒绝背后无法言说的恐惧和逃避。
一丝被彻底扒光了伪装的窘迫和狼狈，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老师的声音在继续，部署着开学的细节。窗外，一阵凛冽的寒风骤然卷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尖锐的呼啸。一片挣扎了一冬、早己枯黄僵硬的梧桐叶，被狂风猛地从枯枝上扯下，如同无根的浮萍，打着绝望的旋儿，“啪”地一声，紧紧贴在了距离龙傲天不远、那蒙着厚厚白雾的冰冷窗玻璃上。
灰黄、干枯、脆弱。
粘在了那隔绝着寒冷与闷热的冰面上，无法挣脱。
新学期的车轮，就在这无处不在的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压力下，碾过冻僵的大地，悄然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