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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一声冰面碎裂的轻响，穿透了狂风的死寂。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
它在三人的灵魂最深处，悍然引爆。
金色光罩之上，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裂痕，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蜿蜒爬行。
绝望，从那道裂痕中，疯狂倒灌而入。
苍冥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来自远古的巨锤正面轰中胸膛。
他咬碎了牙，一缕腥甜的血线自苍白的嘴角溢出。
那滴血，尚未坠落。
它在半空中就被那能噬人的狂风彻底撕碎，消散成最原始的概念尘埃，无影无踪。
法阵，快撑不住了。
更多的“无忆者”涌了上来，它们空洞眼眸深处，那份对“记忆”的纯粹憎恶，化作了最原始、最疯狂的动能。
悍不畏死的撞击，一波接着一波。
光罩上的裂痕，如蛛网般飞速扩散。
每一次震动，都让苍冥那用以维持宇宙秩序的意志，被狠狠撕扯下一块。
他感觉自己所坚守的一切，他所代表的“秩序”本身，正在这片拒绝一切的土地上，被粗暴地磨损、否定。
怜的脸色也无比凝重。
她吞噬记忆的速度，己经跟不上它们逸散的速度。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出无数残影，不再是精准，而是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将一枚枚即将消散的记忆光屑强行捏住，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色彩，在她近乎透明的脸庞下疯狂流转、冲撞，形成一片诡异的光斑。
她仿佛随时会将自身的存在感，彻底淹没在这片混乱的记忆洪流里。
绝境。
这是一个由无穷数量与恐怖环境共同编织的，毫无生路的死局。
巨大的压力，如同两块无形的大陆板块，从内外同时挤压着顾言的灵魂。
那片能抹消一切的恐怖概念，疯狂地刺激着他体内那颗被强行封存的“异物”。
它，在躁动。
那颗来自饕餮空的、最致命的毒药——【虚无印记】。
在这一刻，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竟开始兴奋地悸动。
它渴望着这片土地。
它渴望着这里的“空无”。
封印，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被从内部，悄然撕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口子。
一个冰冷的，不属于他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放弃吧。”
“抵抗，也是一种‘有’。”
“拥抱我，你将战胜一切。”
嗡——
一股纯粹的“无”，一股精纯到极致的“虚无”之力，从顾言的身上，毫无征兆地爆发。
它不是光，也不是暗。
它是一圈无形的、绝对寂静的涟漪，以顾言为中心，骤然扩散。
这股力量扫过之处，风没有停。
但风吹拂的“意义”消失了。
沙砾没有碎。
但沙砾“存在”的这个概念，被短暂地、彻底地否定了。
那些正疯狂冲锋的“无忆者”，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没有受伤，没有痛苦。
他们的身体，只是在虚无之力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抽离了所有驱动指令的机械，陷入了绝对的僵首。
他们那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类似于“逻辑宕机”般的茫然。
仿佛在思考一个，它们那空无一物的脑海，根本无法处理的终极问题。
“我……是否存在？”
顾言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以毒攻毒！
“无忆者”是被剥离了一切，只剩下“存在”这个最底层本能的生物。
而【虚无】，正是对“存在”这一概念的，绝对天克！
他找到了唯一的解药。
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跟紧我！”
顾言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他不再犹豫，开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意志去引导那股刚刚失控的“虚无”之力。
他的意志，是盛装着灭世剧毒的琉璃盏，稍有不慎便会与剧毒一同消融。
每一次引导，那股否定一切的力量都在疯狂侵蚀他的意志，试图将他也一并化为虚无。
他将那股力量，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推向面前的人潮。
他没有去伤害任何一个“无忆者”。
他只是在短暂地，“否定”他们的存在。
每一次动用这股力量，顾言都感觉自己离那个带来绝望的饕餮，更近了一步。
那种“万物皆空，一切毫无意义”的冰冷诱惑，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滋生，低声吟唱。
他眼前苍冥与怜的身影，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真实，随时会像风沙一样散去。
“顾言！”
苍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与震动。
他感受到的，不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而是一种让他所坚守的“秩序”都为之颤抖的、绝对的禁忌。
那是一种从根源上否定一切的终极混沌。
怜那双吞噬过万千绝望的死灰色眼眸，第一次倒映出纯粹的畏惧。
她吞噬过无数负面概念，痛苦、绝望、憎恨。
但顾言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那不是负面。
那是“无”。
是连负面都无法存在的，终极的空洞。
她们都能感觉到。
顾言身上的气息，正在飞速变化。
那份属于图书馆管理员的温和。
那份属于【世界编织者】的创造性。
正在被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与“空”极其相似的危险气息所取代。
他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打开通往深渊的缺口。
依靠这种近乎自残的奇特方式，他们终于在那片无穷无尽的“无忆者”人潮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路。
当他们彻底冲出包围圈时，顾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跪倒在地。
战斗结束了。
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虚弱，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掏空了一块。
他立刻内视。
那枚【虚无印记】，己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封印的“异物”。
它，如同融化的墨汁，与他那块“记录之石”产生了更深度的纠缠。
再也，无法被单纯地封印起来了。
它成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也成了他灵魂上一个永不愈合的空洞。
顾言抬起头，望向这片死寂戈壁的最深处。
图书馆的指引，在那里变得无比清晰。
遗忘之地的核心，信息熵的奇点。
“大寂灭坑”。
第二个“记忆”碎片，就在那里。
而他，必须握紧这柄己然出鞘、饮过他灵魂之血的双刃剑，走向那片更加恐怖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