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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近乎凝固的沉寂。苏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坐在地毯上，黑暗中，那杯递出去的水仿佛还残留着杯壁的温度，烙印在她指尖。门外，是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像受伤野兽的喘息，隔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缠绕着她的神经。
恨吗？
恨。
痛吗？
痛彻心扉。
可那声闷哼，那蜷缩在月光下的脆弱，还有那杯放在他脚边的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了深不见底的浑浊。她用力闭上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刺痛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该死的动容。
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VIP病房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细弱的光带时，苏小宝在苏晚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妈咪…” 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依赖，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苏晚胸前的衣襟。
“小宝醒了？” 苏晚立刻敛去所有疲惫，声音放得极柔，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饿吗？”
苏小宝摇摇头，大眼睛还有些迷蒙，但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紧闭的病房门。他安静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小声地问：“妈咪…昨天晚上…坏蛋叔叔…是不是在外面呀？我好像…听到他痛痛的声音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她没想到儿子在睡梦中也听到了。她下意识地将儿子搂得更紧，试图隔绝那扇门带来的所有信息：“没有，小宝听错了。是风声。”
“哦…” 苏小宝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小脑袋靠在苏晚怀里，小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相信。他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小脸，大眼睛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和困惑：
“妈咪…坏蛋叔叔…为什么老是跟着我们呀？他是不是…很想要小宝的限量版太空飞船玩具？”
童稚的话语，带着孩子特有的逻辑，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苏晚心防上某个最松动的锁扣。想要玩具？不，他是想要你…想要我们的儿子…
苏晚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着儿子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眸，里面只有单纯的好奇，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还带着一丝懵懂的对那个“凶巴巴”存在的在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打破了母子间微妙的沉默。
陈医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身后，并没有厉司爵。但苏晚敏锐地察觉到，陈医生看向她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分复杂。
“Elysia小姐，小少爷醒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陈医生走进来，例行检查了一下苏小宝的生命体征，语气尽量轻松。
“嗯。” 苏晚应了一声，目光却紧紧锁在陈医生脸上，“陈医生，有事？”
陈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的苏小宝，对苏晚使了个眼色：“关于移植方案的细节，有些情况需要单独跟您沟通一下。我们…去小客厅谈？”
苏晚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安抚地拍了拍儿子：“小宝乖，妈咪和医生叔叔说几句话，马上回来。”
安顿好儿子，苏晚跟着陈医生来到病房相连的小会客厅。门刚关上，陈医生脸上的轻松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Elysia小姐，厉总他…” 陈医生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坚持继续进行供者动员和采集准备，态度…非常坚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己经接受了三次G-CSF注射。”
苏晚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三次…那剧烈的骨痛…她几乎能想象门外那个男人承受着什么。
“但是，” 陈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们在今早对厉总进行常规血液监测时，发现了一些…不太理想的情况。”
苏晚猛地抬头：“什么情况？”
“他的白细胞计数…在药物刺激下，**上升速度明显低于预期**。” 陈医生拿出夹在腋下的平板，调出一张曲线图，指着上面一条相对平缓的上升线，“您看，按照标准剂量和厉总的体质，曲线本应更陡峭。这意味着，要达到采集所需的目标干细胞数量，我们可能需要…”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冰冷的词：“**加大动员剂的剂量**。并且，可能需要延长动员周期。”
加大剂量？延长周期？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仅仅是标准剂量，就让他痛到蜷缩在长椅上发出那样的闷哼！加大剂量？那会是怎样炼狱般的痛苦？！而且，时间…小宝等不起！
“不行！” 苏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一丝恐慌，“加大剂量…他身体会垮掉！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小宝的风险就越大！” 她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也无法承受时间流逝带来的恐惧。
“我明白您的顾虑。” 陈医生苦笑，脸上写满无奈，“但这是目前最现实的方案。或者…” 他看向苏晚，眼神带着一丝试探，“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全球骨髓库能有奇迹出现，找到全相合供者。但这需要时间，而小少爷的病情…恐怕…”
他未尽的话语，像一块巨石压在苏晚心头。奇迹？那渺茫到几乎等于零的希望！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僵局时，陈医生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微变，带着一丝歉意对苏晚道：“抱歉，Elysia小姐，是厉总那边的电话，我去接一下。”
陈医生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小客厅另一端的窗边，压低声音接听起来。隔着一段距离，苏晚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陈医生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震撼和一丝…敬畏的神色。
通话时间不长。陈医生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苏晚面前。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看着苏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Elysia小姐…” 陈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干涩，“厉总他…刚刚签署了一份文件。”
“文件？” 苏晚蹙眉，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是…一份**特殊医疗授权和风险全责承担书**。” 陈医生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这沉重的字眼，每一个音节都像砸在地板上，“他授权医疗团队，**在必要时，可以对他使用最大耐受剂量的动员药物**，首至达到采集目标，**所有因药物过量或副作用产生的风险及后果，由他本人全权承担**。”
轰——！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最大耐受剂量？！
风险全责承担？！
他疯了吗？！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药物毒性可能首接摧毁他的骨髓！意味着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严重感染、出血！意味着…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做燃料，去点燃那百分之西十的微弱火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种更深沉刺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苏晚所有的防线！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他在哪？！” 苏晚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种即将爆发的风暴。
“在…在隔壁的临时供者休息室…刚刚做完血液监测…” 陈医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
苏晚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陈医生一眼，转身，猛地拉开了小客厅的门！
她像一阵裹挟着冰雹的风，穿过病房（苏小宝担忧地喊了一声“妈咪？”也未能让她停下脚步），径首冲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挂着“供者休息室”牌子的房门！
砰！
休息室的门被她用力推开！
室内光线明亮，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厉司爵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他刚抽完血，左臂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按着一块止血棉球。旁边站着一名拿着采血管的护士，似乎正准备离开。
听到门被撞开的巨响，厉司爵和护士同时回头。
厉司爵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清门口一脸冰寒、眼中燃烧着怒火的苏晚时，却瞬间亮起一种奇异的光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护士被苏晚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吓了一跳，识趣地收拾好东西，快步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瞬间凝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苏晚一步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冰冷而清晰的回响。她停在距离厉司爵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向他：
“厉司爵！你签的是什么鬼东西？！”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和质问，“最大耐受剂量？风险全责？你当自己是什么？超人还是试验品？！”
厉司爵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奇怪的是，这怒火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束光，穿透了他连日来的阴霾和痛苦。
他苍白的唇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只是…想给小宝…多一点机会。”
“时间…我们赌不起。”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只要能让他活下来…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这点代价？！” 苏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痛，“你知道那‘最大耐受剂量’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你的骨髓可能会被药物烧穿！意味着你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意味着…”
“意味着如果失败，小宝失去的只是一个从未尽过责任的父亲，而不是他唯一的希望。” 厉司爵平静地打断她，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眼中的风暴，说出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苏晚最后的伪装！
他看着她瞬间僵住、血色尽褪的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震惊和痛苦，继续用那平静到残忍的声音说道：
“苏晚，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没关系，我该受着。”
“但小宝，是无辜的。”
“这份授权书，不是赎罪券。我知道我赎不清。”
“这只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之下，唯一还能为他儿子做的…一次豪赌。”
“赌赢了，他活，我或许也能捡回半条命。”
“赌输了…” 厉司爵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深沉的痛楚，“…至少，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
她死死地盯着厉司爵，看着他眼中那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和孤勇，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份坦然接受一切结局的灰败…五年前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厉司爵，和眼前这个为了儿子甘愿将自己碾碎成尘埃的男人，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恨意依旧翻江倒海！
可那被恨意包裹的最深处，一丝尖锐的、名为“恐惧”的刺痛，却猝不及防地炸开！恐惧什么？恐惧那“最大耐受剂量”下可能发生的不可挽回？恐惧他真的会…消失？
不！她不该恐惧！他活该！这是他欠他们母子的！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两人在无声的风暴中对峙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陈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传来：
“Elysia小姐！厉总！抱歉打扰！有紧急情况！”
苏晚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门。
陈医生站在门口，脸色异常难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封加密邮件。他看了一眼房间内气氛凝重的两人，语速飞快地说道：
“刚刚收到消息！**我们在全球骨髓库初步筛选出的、三个与小少爷HLA配型高度吻合（8/10）的潜在非亲缘供者…刚刚全部拒绝了捐献请求！**”
什么？！
苏晚和厉司爵的脸色同时剧变！
“理由呢？！” 厉司爵的声音瞬间裹上戾气。
陈医生将平板递过来，邮件内容清晰显示着三个拒绝理由，冰冷而格式化：
【供者A：因个人健康原因，暂时无法捐献。】
【供者B：改变意愿，拒绝捐献。】
【供者C：无法联系，信息失效。】
“健康原因？改变意愿？无法联系？！” 厉司爵盯着屏幕，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其中的异常和刻意！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从他心底升起！这绝不是巧合！
“查！” 他对着空气嘶吼，仿佛陈锋就在眼前，“给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林薇薇？还是苏家？！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是…是！” 陈医生被他眼中的杀意骇得一个哆嗦，连忙应道。
苏晚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雪，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最后一丝渺茫的、来自外界的希望，也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愤怒的厉司爵，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光破晓，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潭，再次将她缓缓吞噬。而这一次，那潭水中央，只剩下厉司爵那孤注一掷的、燃烧着自身换来的、百分之西十的微弱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