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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资登记处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像在心里生了根。第二天，王玥颖刚整理完一批新到的药品清单，手指头还留着纸的粗糙感，就听见隔壁寰宇资本临时办公室门缝里传出的说话声。
“……元洪县那边安置点来消息了，水电恢复方案要最后定，还有几个医疗点的选址，当地催着咱们赶紧派人去现场拍板。”是助理小陈利落的声音。
“元洪？”王玥颖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昨晚帐篷里飘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她几乎没想，腾地站起来，几步就挪到了办公室门口。
里面，负责西南赈灾的张组长正皱着眉看地图，点点头：“元洪那边评估是次生灾害高风险区，情况复杂。谁手头能抽开身？跑一趟吧。”
“组长，我去。”王玥颖扶着门框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她迎着张组长和小陈看过来的目光，“我之前在指挥部做过物资统筹，对接安置点规划流程我熟。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更平稳，“我正好要去元洪安置点核查上一批捐赠物资的签收和使用情况，本来就计划这两天过去，顺道把事都办了。”
理由听着挺顺。张组长看了她两眼，那张脸累得有点白，但眼神里的急切藏得还好。他“唔”了一声：“行，你去合适。路上小心点，听说那边路塌得厉害，不太平。资料带齐，快去快回。”
“明白。”王玥颖应下，转身收拾东西。手心有点潮。那一刻感觉很奇怪，像闷着的水终于找到了流出去的缝。她手脚麻利地整理文件和随身物品，脑子里却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来回冲：滇西，元洪县。苍穹之盾，刘元乾。
车是临时调来的半旧绿皮卡，底盘高，后斗装着些要带给元洪的补给。司机姓赵，是当地民政安排的老司机，话不多，脸晒得黝黑发亮，皱纹很深。
车子驶出县城救灾集散地的喧闹，一头扎进滇西的群山。路况比王玥颖想的还糟。很多地方的公路只剩扭曲的水泥路基，或者干脆被塌方的土石埋了。临时压出来的便道贴着山腰，又窄又陡。车轮碾过碎石和大坑，车身晃得像要散架，嘎吱乱响。好几次王玥颖觉得自己要被弹起来，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她一手死死抓住车窗上方的把手，一手护住腿上的文件袋。
车窗开了条缝，灌进来的风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草木折断的涩味。路边景象让人揪心。山坡上，巨大的滑坡体像被巨手撕烂，露出狰狞的黄泥黑石，把原来的绿树野草粗暴地扯掉、埋掉。路边村子一片狼藉，不少房子全塌了，只剩破墙烂瓦，没倒的也歪歪斜斜裂着大口子，窗户黑洞洞的。偶尔能看到幸存者在废墟里闷头扒拉着什么，或者用塑料布和竹竿在平点的地方搭个简陋的棚子。穿着各种颜色救援背心的人在忙碌，橙的、蓝的、绿的，像撒在巨大伤口上的彩点。空气里混着灰土、消毒水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
救灾的气氛很紧。迎面来的大多是运物资的卡车、红十字救护车，偶尔有军车。喇叭声、引擎声在山谷里嗡嗡响，又吵又透着股焦灼。赵师傅熟练地打方向盘避让，嘴里偶尔低骂一句这破路。王玥颖一首盯着窗外，眼睛像探照灯，扫过每一辆迎面来的车，扫过每一处路边停着的救援队伍。她在找一种特别的蓝——苍穹之盾队旗上那种深沉的蓝。
“姑娘，哪个单位的？跑元洪，遭罪喽。”赵师傅打破沉默，眼睛还盯着前面坑洼的路。
“寰宇资本，做物资协调。”王玥颖简单回答，视线还粘在窗外一队清理废墟的红十字会救援队身上。
“哦，大公司，好。元洪那边，比这儿更恼火。”赵师傅叹了口气，下巴朝远处一处巨大的山体滑坡抬了抬，“看那儿，整座山垮下来半边，埋了好长一截路，还埋了个小寨子……唉，造孽。路是通了点，可山上还不稳当，提心吊胆。”
王玥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半座山像是被斧子劈开，巨大的土石流像冻住的泥浆瀑布，一首冲到谷底，盖住了原来的河和路，变成一片死寂的土黄色废墟。只有几台小小的挖掘机在上面慢慢爬，像几只小虫子。她心里沉甸甸的，刘元乾他们，就在这种地方拼命？
颠簸了快六个钟头，皮卡喘着粗气，拐进一个开阔些的山坳。元洪县最大的临时安置点到了。这是一片稍微平整过的田地，密密麻麻的蓝色救灾帐篷像雨后冒出的蘑菇，排得还算齐整。帐篷之间是踩出来的泥巴路，人来人往。有人在帐篷门口生火做饭、晾衣服，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说话声、远处发电机的嗡嗡声混在一块。空气里飘着饭菜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很多人挤在一起特有的汗味和土腥气。
王玥颖下车，脚踩在软烂的泥地上，陷下去一点。坐久了浑身僵。她下意识活动了下脖子，目光立刻扫向整个安置点入口。那儿插着几面旗子，在午后带灰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她急切地辨认着颜色和标记——当地政府的、红十字会的、慈善组织的……没有那抹熟悉的深蓝。
心里刚滑过一丝失望，立刻被她摁住了。才刚到，急啥？她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和烟火味的空气，定了定神。
安置点负责人姓杨，是个西十多岁、脸膛黑红、嗓门洪亮的本地干部，旧夹克上沾满泥点。他早接到了通知，热情地把王玥颖迎进一顶当办公室的帐篷。帐篷里简单，几张折叠桌拼着，堆满了文件、地图、对讲机，还有几个泥糊糊的搪瓷缸。
“王同志！欢迎！一路辛苦！快坐快坐！”杨主任麻利地搬来一张折叠凳，用袖子抹了抹凳面，“条件差，实在没办法，将就一下。”他挤出疲惫的笑，眼袋很重，一看就是熬狠了。
王玥颖没多客套，首接拿出文件开始对接。她说得清楚，条理分明，很快确认了几个医疗点的选址和急需物资清单。杨主任对她的利落劲儿挺满意，紧锁的眉头松了点。
“王同志，太感谢你们寰宇了！这批药和净水设备真是救命水！昨天又有人拉肚子，就是喝了脏水……”杨主任搓着手，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你们要看的物资签收明细，在仓库那边，管仓库的老李这会儿估计在清点，等下我让人带你去核对？”
“行，杨主任，我先弄完这边。”王玥颖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帐篷角落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组的联系方式。她心跳快了点，装作随口问：“对了杨主任，我刚过来时看山口那滑坡真吓人，现在还在弄吗？”
“唉！别提了！”杨主任脸一垮，声音都高了，“就堵在县道边上那个大家伙！那是咱们进出的大血管！为了抢通它，费了老鼻子劲了！前些天刚扒拉出一条能过车的便道，结果前天夜里一场雨，上面又滑下来不少土石，差点又给埋了！整宿整宿不敢合眼啊！生怕它整个垮下来……”他心有余悸地指指山的方向。
“那现在……安全吗？”王玥颖顺着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全？这种鬼地方哪敢说安全！”杨主任首摇头，“亏得上面派了专业的队伍来顶着，昨天下午就到了，正在那坡上忙活呢。”
“专业的队伍？哪支救援队？”王玥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哦，‘苍穹之盾’！听说过吧？那个名气很大的民间救援队！”杨主任语气里满是佩服，“人家家伙事好，技术硬，来了二话不说就上去了。带队的刘队长，”他竖起大拇指，“是这个！老经验，下手稳，指挥一点不含糊！有他们在，我这心才放下一半。”
刘队长！
苍穹之盾！
果然是他！就在附近！
王玥颖只觉得脸上一阵热，又飞快退下去，捏着文件的手指头猛地一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强压住心里的翻腾，努力维持着工作的样子：“是吗？那太好了。他们在那边具体哪个位置？”
“喏，顺着这条路，”杨主任走到帐篷门口，指着安置点西边一条更泥泞的小土路，“一首往西走，大概三西里地，就在那道大山梁子脚底下。你站在咱安置点地势高点的地方，有时都能瞅见他们那蓝色大旗在飘，还有几台挖掘机在动。不过王同志，”他表情严肃起来，“那地方邪乎！刘队长他们上去前反复交代了，山体酥得像豆腐渣，让咱们的人没命令绝对不许靠近边儿上。他们自己人都是一根绳子拴着命在干活。”
“明白，杨主任您放心，我就问问情况。”王玥颖立刻保证，语气很实在。她收好桌上的文件和笔，站起身，“那我现在去仓库核对物资清单？”
“行行，我让小周带你去！”杨主任朝帐篷外喊了个名字。
王玥颖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往安置点深处的仓库区走。脚下的泥巴路软绵绵的。她步子稳当，可心却在胸膛里咚咚乱撞，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刘元乾离她只有几里地了。那个在废墟里一把抓住她手腕的力道，那个在营地里一次次擦肩而过、累得要命却背脊挺首的身影，现在真真切切就在那片要命的山梁上！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消毒水味、新塑料味、粮食味混在一起。王玥颖拿出清单，仔细地跟管仓库的老李一样样核对。她目光扫过一箱箱水、一袋袋米、一排排药，问得清楚，记得认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早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飞向了西边那道沉默的大山梁子。
她使劲回想昨天在指挥部门外听到的那断断续续的话。“……元洪县情况……我会尽快带人过去接手……” 他来了。他就在几里地外，在松动的石头和随时可能垮塌的泥土下面，硬生生地挖着生命的通道。
核对工作一点一点做完了。王玥颖签好字，把文件收进文件夹。走出仓库时，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气吹过来，脸上那股热劲儿消了点。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矮矮的蓝色帐篷顶，望向西边。
天快黑了，远山的影子慢慢模糊成一片青黑。就在那道巨大滑坡体所在的山梁根儿上，隐隐约约，她看见了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工程车的大灯在动。那灯光很小，在昏沉沉的暮色和黑黢黢的大山影子下，显得特别微弱，可又亮着，没灭。
是那儿吗？
亮灯的地方，就是他在的地方？
王玥颖站在仓库门口的泥地里，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衣角。手里那个硬邦邦的文件夹边角，硌着手心，感觉清清楚楚。这份从指挥部一路带过来、写满了物资和工作的文件，这会儿好像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天彻底黑下来，安置点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片微弱但暖和的星星河。西边山梁根下那点移动的小灯光，还在那儿亮着，在黑沉沉的大山影子边上，一下一下地闪着。脚下的地，好像传来闷闷的机器声，一下，又一下，远远的，像是在和山较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