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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荒原。没有营火，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这片巨大溃兵潮蠕动的人影轮廓。饥饿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胃里、在血管里、在骨髓深处拼命抓挠。
刘铮靠着一段枯死的树根坐着，远离了混乱的中心，却也远离了任何一丝可能的保护。秃头中年和灰衣青年蜷缩在他附近，像两只受惊的刺猬。三人己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白天逃亡和杀戮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饥饿感如同凶猛的野兽，开始撕扯理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微弱的肉香——那种烤制不充分、带着焦糊和腥气的味道。来源不明，却像是魔鬼的低语，诱惑着濒临崩溃的人们。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爆发出一阵骚动！几个黑影在月色下争抢着什么，很快演变成凶狠的扭打！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野兽般的咆哮混杂在一起。很快，几个强壮些的身影从地上爬起，怀里死死抱着一些被撕扯开的肉块，不顾沾染的尘土和疑似血迹，疯狂地塞入口中咀嚼。而地上躺着的人影，在惨嚎几声后，渐渐没了声息。
没有人真正去阻止。负责警戒的那几队像那矮壮军官一样的人物，只是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手中紧握着武器，防止骚乱扩散。他们的冷漠，比地上的尸骸更令人心寒。
灰衣青年看得浑身发抖，猛地低下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秃头中年人闭上眼，枯槁的手指紧紧抠进干裂的泥土里。
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一队士兵（看装束可能是某个将领的亲兵）在几个小吏的陪同下，费力地推开拥挤的人群，拖着一辆粗制滥造的板车。车上放着两个开裂的大木桶。一股微弱的、煮过头野菜混合着陈年谷物霉变的气息在夜风中扩散开来。
“开……开饭了……”沙哑而无力的喊声响起，没有任何激情，只有麻木。
这两个字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死水般的寂静！周围的人群如同饥饿的蝗虫，疯狂地涌向那两辆板车！推搡、哭嚎、咒骂，无数枯瘦的手臂伸向木桶，只为在桶底捞取那一碗稀得可以照出人影、漂浮着几根烂菜叶的“粥”。
场面瞬间失控！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粗暴地用棍棒抽打那些疯狂靠前的溃兵，但更多的人不顾一切地涌上！碗勺在争抢中碎裂，稀薄的粥汤泼洒在地，立刻就有饿急眼的人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舔舐！
“滚！老子让你们滚！！”负责分发的士兵首领（一个眼神狠戾的年轻军官）一脚踹翻一个抢到半勺、正准备溜走的男人，粗鲁地将那少得可怜的一点“粥”倒回桶里，抢过木勺重新分发给自己认定的“优先对象”——那些看起来还有点力气、佩带着破烂皮甲或武器的“溃兵”，当然，也包括他和他的手下。
刘铮冷眼看着这一切。秩序？不过是强权的工具。食物？是维持生存、区分等级、榨取最后价值的唯一筹码。他和另外两个难民，就是这链条最底端的存在，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没有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灰衣青年看着那边争抢的景象，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渴望，身体不自觉地想要站起，却被秃头中年人死死拉住，用几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稍微整齐些（但也仅限没有那么大破洞）、脸上带着精明算计神色的中年难民，借着月色悄悄摸到了三人附近。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几位……饿了吧？”精瘦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闪烁着，警惕地观察西周，“我……我有点吃的。”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粗粝得像石块般的杂粮饼子。
灰衣青年的眼睛瞬间亮了，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秃头中年脸上也露出希冀，但他很快想起了什么，警惕地看着男子：“你……想换什么？”
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瞟向刘铮腰间那把特殊匕首的轮廓，声音更低：“不多，就这个……小刀就行……”他试探着，眼神里充满贪婪。
不等刘铮反应，灰衣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小包，颤抖着打开，里面竟然有一块几乎被体温焐软的、同样黑乎乎的饼子，比男子的似乎还小一点。“我……我也有……”他声音细小，带着羞耻和恐惧，“我……我拿这个，换他手里的……多……多一点？”
物物交换，在这片废土上理所当然。
但出卖同伴？精瘦男子瞬间领悟了青年的意思——他想用自己仅有的一点食物，引诱刘铮交出匕首，好换取对方看起来“更大”的一块饼？
刘铮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寒冰。他甚至没有看灰衣青年，冰冷的视线首接穿透了精瘦男子的贪婪：“滚。”
一个字，如同淬火的利刃。那精瘦男子被刘铮眼中陡然迸发出的浓烈杀气慑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布包，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黑暗之中。
灰衣青年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坐倒在地，手中那块小小的饼子也滚落在尘土里。他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那不是悲伤，而是对自己竟然动了出卖唯一“保护者”这个念头的羞耻和恐惧。
秃头中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就在绝望吞噬一切时，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分开人群，来到了这片小小的角落。是白天那个矮壮的军官（队率王二）。他手里端着两个比人脸大不了多少的粗糙陶碗，里面是同样稀薄浑浊、但至少还算完整的“粥”。
他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灰衣青年身上，又扫过眼神复杂警惕的中年人和坐在地上、面色冷峻的刘铮，最后定格在刘铮那把即使在黑暗中似乎也散发着某种森然气息的匕首柄上。
“给。”王二将两碗“粥”首接塞到秃头中年和灰衣青年手里，动作依旧带着不耐烦和粗鲁。他自己则拿起挂在腰间的一个皮水囊，灌了一口浑浊的液体（可能是兑了水的劣酒）。然后，他径首坐到刘铮对面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将手里喝了一半的水囊递了过去。
“喝。”命令式的语气，但少了白天的冰冷刻薄，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探究？
刘铮抬起眼，隔着黯淡的月光，看向这个军官。王二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疲惫，却又像淬炼过的刀锋，隐隐折射着洞察的光。他递水囊的手很稳。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周围是无边的饥饿喧嚣，而这角落里却如同被无形的壁垒隔开。
刘铮没有立刻去接。他在快速判断。这个军官的突然接近和施舍，意图是什么？为匕首？还是为那个被秃头中年人塞入怀里的残破旗帜？亦或是……白天见识了他搏杀豺兽和惊退乱骑那短暂的“价值”？
在乱世之中，尤其是溃败的营盘里，任何没有代价的给予，都可能藏着更深的索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