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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像生锈的铁片摩擦般刺耳地响起时，林小凡正用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描摹最后一道数学题的辅助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后排突然渗进一声刻意掐着嗓子的嗤笑，像根细针挑破了午后的宁静。他握着笔的右手小拇指不自觉地蜷缩，墨水在纸上洇出个豆大的蓝点，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校服袖口蹭过桌面时，他看见赵磊肘部的补丁——那是上周打篮球时磨破的，此刻却成了撞击他手臂的“武器”。
“喂，林小凡。”赵磊的胳膊肘带着惯性撞过来，肘部校服布料磨过桌面的声响里，林小凡听见自己笔记本纸张被刮擦的刺啦声。蓝黑色的墨水在“解”字末尾漫成不规则的圆斑，像只被拍死的苍蝇。“这道鸡兔同笼你又会啊？”赵磊拖长了语调，舌尖抵着后槽牙发出“啧啧”声，“不愧是年级第一，午休都在给笔记本‘点朱砂’呢。”他说话时，嘴角沾着的辣条碎屑掉在桌面上，和林小凡钢笔尖的墨水形成讽刺的呼应。
林小凡抿着嘴，喉结在校服领口下轻轻滚动。修正液的白色液体覆盖墨点时，他听见赵磊鼻尖呼出的热气擦过耳垂：“装什么三好学生，不就靠死记硬背拿了次第一吗……”上周月考成绩单还贴着教室后墙，他的名字用红笔写在榜首，名字下方的“总分：489”被赵磊用铅笔划了道歪线。此刻那红线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后颈发紧。他不明白解数学题和被撞翻钢笔之间的逻辑，就像不懂为什么赵磊总在他翻开作业本时突然咳嗽——比如昨天自习课，他刚算出物理题的答案，赵磊就惊天动地咳起来，吓得他把小数点写错了位置。
下午第一节课的英语课本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林小凡弯腰在书包里翻找时，左袖突然被人用指尖勾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片落叶拂过。他转过头，看见赵磊正用铅笔尖戳着自己课本角落，阳光斜斜切过赵磊的脸，把右半边眉毛浸在阴影里，只剩左眼角的痣在光斑中发亮。“这个‘trick’什么意思啊？”赵磊的铅笔尖在单词下方划出波浪线，木屑簌簌落在林小凡的课桌上，有几片掉进了他敞开的铅笔盒。
他刚要开口拼读，指尖突然触到一片黏腻。课本边角的胶痕呈半透明的乳黄色，在纸页上蜿蜒成扭曲的弧线，像条被晒脱水的鼻涕虫。胶水特有的甲醛气味钻进鼻腔，和早上手工课上赵磊拧开胶水瓶时那股刺鼻味道分毫不差——当时赵磊故意把胶水挤在桌沿，还“不小心”蹭到了前排女生的辫子上。“呀！”赵磊猛地缩回手，铅笔“啪嗒”掉在地上，塑料笔帽滚到了林小凡的椅子底下。“谁把胶水抹你书上了？”他掏纸巾的动作快得像演默剧，指尖夸张地抖着，仿佛沾到了腐蚀性液体，纸巾被他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林小凡的课桌。
周围响起压抑的窃笑，前排女生李萌萌转头时马尾扫过林小凡的胳膊，发梢带着草莓味洗发水的香气。他看见张涛用课本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校服领口露出昨天新买的奥特曼吊坠——那是赵磊送他的“礼物”，条件是帮着捉弄林小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月牙形的红痕渗出血丝，可他张开嘴时，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赵磊早上把胶水瓶放在桌角时，瓶身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胶水痕迹，此刻那痕迹正随着他擦手指的动作在阳光下反光，像在嘲笑林小凡的沉默。
“我帮你弄掉吧。”赵磊不等他反应，抓起他的绘图橡皮就往胶痕上蹭。橡皮是林小凡攒了三天早餐钱买的“4B专用”，此刻却被粗暴地碾在胶水上。橡皮屑混着胶水粘成碎渣，在纸页上揉出更脏的灰黄色斑块，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林小凡猛地夺回课本，书页被扯得哗啦响，第38页和39页的装订线处裂开道细缝，裂缝里还夹着半片昨天的作业纸。“你抽什么风？”赵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老师肩头的同时，林小凡听见后排传来“傻子”的低语。他觉得那道裂缝正顺着脊椎爬进心脏，每跳动一次都牵扯着疼。
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了纸上。林小凡盯着课本上模糊的“trick”单词，突然想起昨晚预习时，这个词的中文释义是“恶作剧”。喉结重重滚动，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却看见页眉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描了只歪头的乌龟，龟壳上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向下的箭头。胶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赵磊身上洗衣粉的清香，变成一种让他胃里发酸的气味。这是他升入初中的第三周，开学第一天他还在笔记本扉页画了笑脸，想着要和新同桌分享自己珍藏的《七龙珠》贴纸——现在那贴纸还躺在书包夹层，封皮却被赵磊偷偷画了个哭脸。
放学铃响时，林小凡故意把铅笔一支支慢慢插进笔袋。金属笔帽旋转的咔嗒声里，他听见赵磊和张涛勾着肩膀走出教室，赵磊的篮球鞋在地面拖出刺啦声，经过他座位时突然顿住。“明天带包乐事薯片。”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带着午后吃的橘子糖甜味，“原味的，别买错了。”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林小凡的肩膀瞬间僵硬。他盯着桌面木纹里的结疤——那是上届学生刻的“到此一游”，此刻却像只眼睛在嘲笑他的懦弱。从喉咙里挤出个模糊的“嗯”，声线细得像根要断的线，赵磊却早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留下一股淡淡的烟味——那是他偷偷在厕所抽的“摩尔”，林小凡上周撞见时，他威胁要把这事告诉老师。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把走廊地板染成蜜糖色。林小凡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书包带子勒得锁骨生疼。他路过操场时，看见赵磊正在和人打篮球，橙色的篮球在空中划过弧线，引来一片喝彩。他听见赵磊大喊“看我三分球”，球进时，他的队友们把他围起来，张涛甚至跳起来拍他的背。林小凡攥紧书包带，加快脚步走进巷口，巷尾那家文具店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以前他总爱和小学同学在这里卖贴纸，现在却觉得那声音格外刺耳。橱窗里摆着新款的自动铅笔，笔杆上印着他喜欢的动漫角色，可他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五元钱——那是明天的早餐钱，要用来买赵磊要的薯片。
第二天清晨，林小凡在书包侧袋里塞了包原味薯片。包装袋上的乐事小人笑得眯起眼，他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嘲讽。走进教室时，赵磊正把脚翘在桌上和张涛掰手腕，看见他进来立刻吹了声口哨：“哟，学霸来了。”薯片被拍在赵磊桌上时，包装袋发出清脆的响声。赵磊撕开包装的动作像拆礼物，塑料锯齿边缘划破空气的声音，让林小凡想起昨天数学课上粉笔划黑板的刺耳声。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声在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格外清晰，碎屑掉在林小凡摊开的练习册上，有几片落进了他刚写好的解题步骤里。“谢了啊。”他说话时薯片碎屑掉在林小凡的练习册上，张涛在一旁压低声音笑：“磊哥这招高啊，让年级第一当跑腿的。”林小凡看见张涛手里把玩着他昨天失踪的橡皮——那块攒了三天早餐钱买的橡皮，此刻正被张涛当成骰子抛着玩。
林小凡退回座位时，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翻开语文课本，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掉在腿上。歪扭的字迹在纸上跳着舞：“胆小鬼，下次带德芙巧克力，黑巧味。”铅笔写的字边缘模糊，像是被手指反复捏过，纸角还沾着点巧克力的油渍。他把纸条揉成球塞进抽屉最深处，指尖触到昨天的薯片袋残骸，塑料纸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抽屉里还躺着半块被踩碎的橡皮，那是他上周刚买的，只用了一次就被赵磊踩在脚下。赵磊还在和人讨论昨晚的球赛，薯片袋被捏得哗啦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早读课代表领读的声音飘过来，他却盯着课本上的铅字发呆，首到眼泪模糊了“少年不识愁滋味”那行字，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心情。
这种无形的捉弄像藤蔓般缠绕着日子。周三午休时，他的铅笔盒被藏在书包夹层，找了十分钟才在数学课本里发现——里面的铅笔全被掰断了，削笔刀也不翼而飞。他去借赵磊的削笔刀时，赵磊却耸耸肩说：“我哪知道你的东西去哪了？”周西作业发下来，他的作文本上被人用红笔在结尾画了只吐舌头的猪，旁边批注着“文如猪脑”。语文老师以为是他自己画的，还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不尊重作业。最让他难堪的是周五体育课，他回教室时发现椅子上摊着块湿漉漉的抹布，深蓝色的校服裤子顿时洇出深色水渍，形状像片畸形的枫叶。李萌萌看见后赶紧别过头，假装整理头发，张涛却故意大声问：“林小凡，你上体育课还喝水洒裤子上啦？”周围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他看见赵磊靠在教室后门，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和他裤子上的水渍如出一辙。
林小凡开始在课间假装看书，眼睛盯着书页，余光却总瞟向赵磊的座位。他学会了在赵磊抬手时下意识缩肩，在听见嗤笑时立刻低头。有次数学课他举手回答问题，站起来时才发现椅子被人往后挪了半尺，差点摔在地上。全班哄笑起来，老师皱着眉让他坐下，他却看见赵磊用口型对张涛说：“活该。”那天放学，他在自行车棚发现自己的车胎被人放了气，链条上还抹了黄油。他蹲在地上擦链条时，看见赵磊和张涛骑着车经过，赵磊故意按响车铃，冲他喊：“林小凡，要不要帮忙啊？”声音里的戏谑像冰锥，刺得他眼眶发热。
周五班会课的主题是“友善校园”。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大大的标题，旁边画着牵手的小人。林小凡抠着桌子边缘的木纹，把那块漆皮抠得快要脱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赵磊第一个举手发言，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不能搞小团体欺负人。”他说这话时，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林小凡身上，嘴角勾起的弧度让林小凡想起老家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好看却透着寒意。教室里响起稀疏的掌声，李萌萌轻轻拍了两下手，又很快放下，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裙摆。林小凡觉得脸上的血都往头顶涌，那块被抠掉的漆皮掉在裤子上，像片剥落的皮肤。他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赵磊说的是谁啊？”另一个声音回答：“还能有谁，肯定是说林小凡太孤僻了呗。”
放学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他路过常去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灌篮高手》漫画，那是他攒了两周零花钱想买的书。可现在，他只觉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又陌生。书包里的数学练习册边角被磨得起毛，那是昨天赵磊故意在他写字时晃桌子留下的痕迹。练习册里还夹着一张字条，是昨天放学时塞进来的：“明天带包烟，‘红塔山’，不然有你好看。”字迹歪歪扭扭，和课本里的乌龟如出一辙。他走到巷口的小卖部前，盯着柜台里的烟盒，最便宜的“红塔山”要七块钱，而他口袋里只有买早餐的五块钱。
推开家门时，妈妈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妈妈系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转过身，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住，脸上还沾着点面粉。林小凡看着妈妈围裙上的油渍，突然想起下午赵磊故意蹭在他校服上的墨水印——那片蓝黑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像块丑陋的胎记。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想说“赵磊让我买烟”，想说“我的车胎被放气了”，想说“他们都笑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挺好的，妈。”妈妈“嗯”了一声，继续切菜，刀刃划过胡萝卜的声音像在他心上拉锯。爸爸从客厅探出头：“作业多吗？写完了帮我修下电脑。”他点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到房间，他把书包甩在地上，薯片袋、揉成团的纸条和那张“买烟”的字条滚了出来。天花板上的吊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极了教室里那些窃笑的脸。他不知道赵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是因为月考第一吗？还是因为他拒绝了赵磊抄作业的请求？他想起开学第一天，赵磊问他借橡皮擦，他爽快地递了过去，那时赵磊还对他笑了笑。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笑容变成了捉弄，善意变成了恶意？
他想告诉老师，可上次他鼓起勇气说“赵磊总藏我东西”时，老师只是拍拍他的肩说：“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别太计较。”他想告诉父母，可看着妈妈疲惫的笑脸和爸爸忙碌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被说“胆小”，害怕被当成“告状精”，更害怕赵磊变本加厉的报复。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谁家电视机的声音，隐约是动画片的主题曲。林小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只扭曲的蜗牛，缓慢地爬行在他的视线里。校园生活的初次挫折像场无声的雨，没有电闪雷鸣，却把他的校服浸得透湿。他蜷缩起身子，用被子蒙住头，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在敲着一首无人能懂的哀歌。书包里的“买烟”字条还在，明天早上，他该去哪里凑那七块钱？他不知道，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疼。
夜越来越深，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林小凡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那是爸爸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他偷偷藏着，想等攒够钱就给小学同学发信息。手指划过冰冷的屏幕，他点开通讯录，停在“妈妈”的名字上，指尖悬着，迟迟没有按下。
突然，他听见客厅传来妈妈的咳嗽声。他想起妈妈今天切菜时揉了好几次眼睛，大概是被洋葱呛到了。他放下手机，轻轻坐起来，走到书桌前。台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练习册上赵磊画的乌龟，旁边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你越怕，我越笑。”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林小凡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风穿过楼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他拿起笔，在乌龟旁边慢慢写下一行字：“我不怕了。”字迹有些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明天，他要把那张“买烟”的字条交给老师，不管结果如何，他不想再做那个躲在被子里哭泣的胆小鬼了。
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这场无声的雨或许还没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躲雨的地方，或者，学会在雨中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