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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帐，笼罩着云岭村外的乱葬岗。赵大雷的手指微微抽动，指尖触到冰凉的露水，这才确信自己还活着。他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在那间阴暗的审讯室里，当赵卫国把枪口抵在他肋骨下方时，当那句"丢远点，别让人看见"随着子弹一起钻进身体时。
"咳...咳咳..."他刚想撑起身子，胸腔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侧头吐出一口血痰，暗红的血沫里混着半片蓝色的药丸，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磷光。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大雷艰难地转动眼珠。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正俯视着他。老人叼着铜烟袋，独眼里泛着浑浊的光，粗糙的手指正扒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这是...什么地方？"赵大雷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阎王殿门口。"老人冷笑一声，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再晚半个时辰找到你，这会儿就该在坟头烧纸了。"
赵大雷这才注意到身下的土炕硌得生疼，垫着的稻草散发着霉味。屋角堆着几个泛白的纸扎人，墙上挂着褪色的八卦镜。这里像是...守墓人的屋子？
老人用烟袋锅拨了拨那粒蓝色药丸，独眼突然眯起："QL-70？赵卫国倒是舍得下本钱。"
赵大雷浑身一僵。这个编号他只在粮库最机密的档案里见过一次，是写在"绝密"两个红字下面的。
"您...您怎么知道..."
"叫我老徐头就行。"老人从炕边的樟木箱底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1972年3月15日的《红旗日报》，讣告栏被人用剪刀整齐地裁去一块，"认识这些名字吗？"
赵大雷的指尖发抖。残缺的报纸边缘，隐约可见"云岭粮库""因公殉职"几个铅字。那场大火后，十五个保管员的死讯，根本就没上过公开报纸！
老徐头突然掀开他的衣襟。肋骨下方的枪伤己经化脓，边缘泛着不正常的蓝紫色。"子弹还在里头吧？"烟袋锅敲了敲他腰间别的黄铜钥匙，"粮库西区第十六号通风口，你拼死也要护着这个？"
钥匙"当啷"一声掉在炕席上。赵大雷的眼前突然闪过昏迷前的最后画面：林知夏苍白的脸，陈向阳扑过来的身影，通风管道里那串带血的脚印...
"那姑娘没事。"老徐头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陈向阳..."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在了木板上。
两人同时转头。斑驳的土墙上，一道佝偻的人影正踉跄着扑向窗棂。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花白的头发散乱如草，发间别着一枚孔雀蓝发卡，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周淑芬！村里人都说她疯了三年。
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十七...第十七个..."
老徐头猛地推开窗户。周淑芬却像受惊的野兽般后退，转身就跑。她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坟茔间，只有那枚发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赵大雷看得真切，那正是苏曼珠下葬时戴的那枚！
"第十七个什么？"赵大雷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痛逼得倒回炕上。
老徐头从炕席下抽出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刀柄上QL两个字母泛着冷光："十七年前，704工厂招了十六个知青。"刀尖抵在赵大雷的伤口上，"但周淑芬的女儿，是第十七个被灭口的。"
赵大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粮库档案室里那本被撕去页码的值班记录，想起林知夏父亲日记里反复出现的"第十七人"...
"忍着点。"老徐头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手术刀猛地刺入伤口。
剧痛让赵大雷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破布，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在血肉中翻滚。当啷一声，一颗变形的子弹掉在搪瓷盘里，弹头上704三个数字在血污中清晰可见。
"这是...军工厂的编号？"赵大雷吐掉破布，冷汗己经浸透衣衫。
老徐头用煤油灯照着子弹，独眼里跳动着诡异的光："704厂1970年3月特制的子弹，专杀知情人。"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昏迷时一首在喊'通风口''钥匙'...陈向阳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赵大雷的太阳穴突突首跳。他想起粮库大火那夜，陈向阳把他推到通风管道时塞过来的东西——那卷用油纸包着的...
"老徐头！"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在门外响起，"药熬好了。"
门帘一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端着药碗进来，十五六岁的模样，脸颊上沾着灶灰。看到赵大雷醒了，她惊得差点摔了药碗："爹！他...他真的活过来了？"
"阿秀，把药放下。"老徐头皱眉，"不是让你去采艾草吗？"
"我采回来了。"阿秀放下药碗，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鲜的艾草，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刚才在坟场那边，我看见..."
她突然噤声，惊恐地看向窗外。赵大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远处的坟包上，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那枚孔雀蓝发卡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她又在挖坟..."阿秀的声音发抖，"这半个月，天天半夜都来..."
老徐头猛地站起来，独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看清她挖的是哪座坟了吗？"
"就...就是上月新葬的那个上海知青..."阿秀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叫苏...苏..."
"苏曼珠。"赵大雷的心沉到谷底。他忽然明白周淑芬说的"第十七个"是什么意思，是被灭口的第十七个知情人！
老徐头抓起煤油灯就往外冲："阿秀，看着他！别让他乱动！"
门"砰"地关上，屋里顿时暗了下来。阿秀手足无措地站在炕边，药碗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同...同志，你把药喝了吧..."她怯生生地把碗递过来。
赵大雷接过药碗，突然注意到阿秀的手腕内侧有一个蓝色的印记——像是个数字"7"，又像是个字母"Q"...
"你这儿..."他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是周淑芬的声音！
阿秀手里的药勺"当啷"掉在地上。赵大雷强忍剧痛撑起身子，从窗户望出去——月光下，周淑芬正跪在一个被挖开的坟包前，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那枚孔雀蓝发卡掉在泥土里，沾满了新鲜的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