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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六月的重量
六月的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携着南方特有的湿闷热浪，蛮横地挤进明德中学高三（七）班敞开的窗户。然而，这股本该带来些许生气的自然之风，却在撞入教室的瞬间就被一种更为沉重、粘稠的氛围所吞噬、同化。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干燥气息，混合着青春期少年们身上淡淡的汗味，以及纸张和油墨散发出的、象征着无尽习题的味道。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种名为“高考冲刺”的独特气压，无声地压在每一个年轻的肩膀上。
讲台上，数学老师李严正唾沫横飞地解析着一道涉及洛必达法则与泰勒展开的复杂函数求导题。他那略显谢顶的脑门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疾走，留下“沙沙”的声响，如同催眠的咒语，又像是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众人紧绷的神经末梢。粉笔末如细雪般飘落，在讲台边缘积了薄薄一层，也似乎落入了学生们干涩的眼眸里。
白黎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这个位置能让他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寻求片刻的喘息。此刻，他的视线就有些涣散地落在空旷的塑胶操场上。红色的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几只麻雀不知疲倦地在草坪边缘跳跃、啄食，发出叽叽喳喳的、显得格外自由的鸣叫。这份窗外的生机与活力，与教室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用了很久的黑色中性笔，笔杆的磨砂表层己被得有些光滑，沾染着手心的薄汗，略显黏腻。转笔，这个曾经被他用来打发无聊课堂时光的小动作，如今却成了他排解内心焦虑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高考”，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像一座透明但坚不可摧的玻璃山，悬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头顶。白黎的成绩在班级里属于中上游，稳定却不突出。他不像那些学霸，早早锁定了名校的目标；也不像一些同学，早己放弃挣扎，盘算着未来的其他出路。他卡在中间，努力地维持着，希望能抓住一个还算不错的未来，却又对那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感到一片茫然。父母殷切的眼神，老师“为了你好”的叮嘱，同学间不动声色却暗流汹涌的排名竞争……所有这些都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他，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并非不努力。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深夜十二点还在台灯下刷题，周末也大多泡在补习班或者自习室里。他只是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比如现在，望着窗外无忧无虑的麻雀，忍不住扪心自问：这样一条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路，真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想要的吗？通往的，又是一个怎样的彼岸？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草稿纸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却在右下角留出了一小块空白。他拿起铅笔，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片空白上轻轻勾勒起来。几笔下去，一只拥有独特背帆结构的恐龙轮廓渐渐清晰——那是棘龙，他最近刚看的一部古生物纪录片里的主角，其独特的造型和水陆两栖的习性让他着迷。
从小，白黎就对生物、地理这些在应试教育体系中被归为“副科”的学科抱有浓厚的兴趣。他痴迷于大卫·爱登堡的纪录片，从马里亚纳海沟的奇特生物到非洲草原的壮丽迁徙，从宇宙的宏伟尺度到细胞的微观世界，都能让他沉浸其中，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他还喜欢动手，家里的遥控器失灵了，他会拆开来研究电路板；买来的模型，他会耐心拼装、打磨、上色。爷爷年轻时是地质勘探队员，走南闯北，给他讲过许多野外科考的故事，这或许也埋下了他对未知世界好奇的种子。只是，这些爱好和特长，在“分数至上”的环境下，显得那么“不务正业”，只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偶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或者深夜的网页浏览中，偷偷释放出来。
“白黎！”一声严厉的喝问如同惊雷，将他从史前世界的幻想中猛地拽回现实。李严老师皱着眉头，用粉笔头指着他，“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思路，辅助线的构造，你来说说！”
白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心跳瞬间漏了半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老师讲解的那些复杂公式如同天书般从耳边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周围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其中夹杂的幸灾乐祸、同情或是漠然。几声压抑的、细微的嗤笑声传入耳中，像细小的针，刺得他脸颊发烫，耳根都红透了。
“呃……老师，我……那个……”他张口结舌，窘迫万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黑板，试图从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字迹中找到一丝线索，却只看到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似乎极其短暂地暗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阴影快速掠过。紧接着，教室里的多媒体投影仪屏幕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数字也似乎凝滞了零点几秒，然后才恢复正常跳动。
“咦？怎么回事？”离投影仪较近的一个同学小声嘀咕。
“电压不稳吧？”有人随口应道。
李严老师也被这小小的插曲打断，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大概以为是学校老旧线路的问题，并没有深究。他再次将严厉的目光投向还站着的白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上课走神！心思用到哪里去了？下次注意听讲！坐下！”
白黎如蒙大赦，慌忙坐下，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他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明亮，阳光刺眼，刚才那瞬间的异常仿佛只是他的错觉。然而，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却像潮水般悄然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放在桌角的一个小物件——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黄铜指南针，玻璃表面带着细微的划痕，边缘的黄铜也因长久而显得温润光滑。这是爷爷留给他的遗物，据说是爷爷年轻时在一次勘探中偶然得到的，材质和工艺都有些特别。白黎一首把它带在身边，算是一种纪念，也像是一种护身符。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指南针的金属外壳，指尖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震动，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课本上。还有不到一个月，一切都将尘埃落定。现在胡思乱想，毫无益处。
只是，那心头莫名的烦躁，如同六月沉闷空气中，暴雨将至前低飞的蜻蜓，预示着某种不寻常的征兆。世界的帷幕，似乎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掀开了一丝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