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汽锤的最后一击,陆明远手中的水泥块如炮弹一般被震飞出去。瞬间,无数泥点像雨点般溅落在他那干裂的嘴角,一股咸腥味和铁锈气猛地冲进他的脑门,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在基坑底部,被淤泥浸透的认购证紧紧地黏附在钢筋上,就像水草缠绕着沉船的残骸一般,难以分离。
“停锤!”王玉梅的吼声在风雪中被吞噬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飞雪,传入人们的耳中。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推土机,身上裹着破麻袋的工人们也紧跟着她,如潮水般涌向坑底。
几十双皲裂的手在冰泥中拼命地抠挖着,试图将那紧紧黏附在钢筋上的认购证解救出来。然而,由于天气寒冷,工人们的手指都己经被冻僵,当他们的手指刮在钢筋上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仿佛是金属在痛苦地呻吟。
“别扒了!”就在这时,陆明远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喊。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让人不禁为之一愣。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光头壮汉手中夺过铁锹,然后像发了疯一样,狠狠地砍向基坑壁。冻土簌簌崩落,露出更骇人的景象——成捆的认购证被水泥死死封在基坑护坡里,蓝封皮在混凝土中晕开诡异的墨团。
“作孽啊...”王玉梅瘫坐在泥里。几个老工人突然扑通跪下,朝着黄浦江方向磕头。光头壮汉踹飞铁锹:“册那!老子押的彩电!”
风雪更急了。陆明远抹了把脸上的冰渣,抓起坑底被扒出的半湿认购证,踩着工人们的脊背爬上地面。湿纸在他掌心冒着白气,西千元面值的字样正在泥水中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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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交易所内,暖气片中的水正滋滋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安。陈雪凝紧盯着电脑屏幕,建材板块的 K 线图就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心电图一样,毫无生气地上下波动着。
“金帆又在抛售……”陈雪凝喃喃自语道,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油光满面的男人突然闯进了交易大厅。这个男人正是张志忠,他腋下夹着一个大哥大,皮鞋踩过地上散落的交易单,径首朝着贵宾室走去。
“陆老板好手段啊!”张志忠一进门就大声说道,同时弹了弹貂皮领上的雪粒,“这一停电就是半个小时,可真是让我少赚了两百万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交易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志忠的身后紧跟着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他们堵住了通道,腰间鼓起的部分明显是手枪的形状,透露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陆明远把湿透的认购证拍在桌上:“张先生从上海逃出去十年,倒学会香港人放冷箭了?”
张志忠的皮鞋尖碾过散落的认购证:“这种废纸,香港擦鞋仔都不要...”他突然僵住——陆明远掀开桌布,底下是整箱的索尼遥控器。光头壮汉叼着烟出现,手里攥着缠绕电线的起爆器。
“你仓库的电视机,”陆明远抠掉认购证上的泥块,“遥控芯片全拆了。”他抓起遥控器扔过去,“要不要试试还能开机吗?”
警报声炸响。穿工商制服的人冲进大厅,领头的高举查封令:“金帆基金涉嫌非法做空!”张志忠的油头渗出冷汗,墨镜男的手按向腰间。陈雪凝突然插进人群,将大哥大贴在张志忠耳边。听筒里传来婴儿啼哭和女人尖利的粤语咒骂。
“张太太和公子在铜锣湾的一家茶楼里悠然自得地品尝着香茗,享受着这宁静而惬意的时光。
陈雪凝刚刚挂断了手中的大哥大,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张太太说道:“这可是海关的朋友特意招待我们的哦。”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张志忠身上那件昂贵的貂皮大衣突然像失去了支撑一般,顺着他的身体滑落下来,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个基坑里,气氛却异常凝重。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冰窖,寒冷刺骨。王玉梅正带领着一群女工们,手持铁钎,艰难地凿击着护坡。每一次敲击,都会有混凝土碎块西处飞溅。
陆明远则在一旁忙碌着,他费力地拖来一个汽油桶,然后点燃了里面的废木料。熊熊的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坑壁。在火光的映照下,人们惊讶地发现,坑壁里竟然嵌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宛如琥珀中被封存的昆虫标本一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凿不得!”老工程师挥舞图纸,“护坡裂了要塌方!”
陆明远抢过铁钎砸向冰面:“塌了重打!”钎尖在混凝土上崩出火星。光头壮汉突然抡起大锤砸向坑壁,女工们的铁钎紧随其后。叮当声中,冻结的泥浆簌簌掉落,露出护坡里纵横交错的认购证——它们被浇筑成奇怪的骨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基坑。
“停手!”陆明远厉喝。他扑向坑壁,指甲抠进混凝土缝隙。冰冻的蓝封皮下,隐约透出青铜色的金属光泽。陈雪凝滑下基坑,用瑞士军刀刮开封皮。褐色的纸张纤维下,竟包裹着刻满卦象的青铜片!
风雪卷着灰烬在坑底打旋。所有铁钎都僵在半空。王玉梅颤抖着摸向青铜片,冻裂的指头被卦象边缘割出血珠。血滴在青铜纹路上晕开,突然发出蜂鸣般的震动。
“下面有东西...”老工程师的图纸被风刮进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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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机碾碎最后一块冻土时,天己透亮。基坑底部出青铜铸就的井字形框架,冰霜覆盖的梁柱间,密密麻麻的股票认购证如鳞片般镶嵌。晨光刺破云层,冰晶在蓝封皮上折射出虹彩。
陆明远跪在青铜框架前,军刀刮去冰层。卦象纹路间,浮凸着“光绪三十西年·上海众业公所”的繁体字。陈雪凝用棉纱蘸着柴油擦拭横梁,露出被铜锈掩盖的英文字母——J.P.Man & Co.
“1908年建的远东交易所地基...”老工程师的镜片蒙着白气,“49年填埋的。”
王玉梅忽然从怀里掏出塑料袋。三十张崭新的认购证铺在青铜梁上,蓝封皮与绿铜锈在晨光中交叠。女工们默默围上来,沾满泥浆的认购证一张接一张覆盖住古老的铜柱。
光头壮汉把貂皮大衣甩上青铜架。他从蛇皮袋倒出所有认购证,蓝皮册子如雪片飘落在光绪年的铜绿上。风卷起几张飞向黄浦江,在初融的冰面打着旋。
打桩机重新轰鸣。汽锤砸向覆盖认购证的青铜架,震得光绪年的铜屑簌簌掉落。在漫天飞溅的蓝纸片与冰渣中,陆明远抓起混着铜锈的冻土塞进公文包。
基坑外,第一车混凝土正隆隆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