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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然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平息翻涌的气血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疲惫而绝望，仿佛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逃啊，为从地狱里爬出来了罢了。在边境……像条野狗一样躲着。最近……嗅到些东西……不对劲。” 他喘息着，目光锐利地刺向谢霜妤，“有人……在织一张巨大的网。当年的血案……不是结束！他们……还在行动！”
萧烬然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他们想抹掉所有痕迹……甚至……想彻底抹掉萧家存在的证明！我……必须回来！哪怕……死，也要撕开这层黑幕……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这一切！让那些……枉死的冤魂……得以瞑目！”
说到最后，他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声呻吟。
“不对劲？织网？” 谢霜妤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萧烬然所提到的血案，或许指的是三年前北境副将邢家的灭门案，而众人皆知的是，邢家是萧家在战场上的左膀右臂，最忠实的战友和伙伴。
判邢家谋逆，和如今围猎谴斥萧家，如出一辙，别无二致。或者说，邢家的遭遇早己经能让人预见今日萧家之命运。
父亲深夜被天子急令奔赴北境查“谋逆”的场景瞬间与萧烬然的话重叠在谢霜妤的脑海。
难道……父亲此行，并非查案，而是……成了那“织网人”手中的刀？去完成对萧家最后的绞杀？！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你……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有什么……证据吗？” 如果……如果萧烬然能拿出证据，或许……或许就能劝阻父亲！至少，能让父亲看清真相，不被利用！
“证据？” 萧烬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嗤笑，眼神黯淡下去，带着浓重的无力感，“血……流得太多了。痕迹……抹得太干净了。我现在……只有这条命，和……这点模糊的线索。”
萧烬然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间精致得如同牢笼的闺房，最终定格在谢霜妤写满惊惶与困惑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就算有……告诉你，又能如何？你是谢斯的女儿。这相国府……本身就是那罗网的一部分！”
仿佛会读心之术，萧烬然惨然道，“我们天真无邪、养在深闺的谢大小姐，不会认为谢相国只是奉命而为吧。”他的重音落在“只是”这个词上，极尽嘲讽。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霜妤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娇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委屈、愤怒和强烈不甘的情绪冲垮了她素日的温顺。父亲严厉的警告犹在耳边，让她远离风暴，可风暴的中心，却以最惨烈的方式撞进了她的世界，还告诉她，她的家，她的姓氏，可能都是这风暴的帮凶！
“我不是孩子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清亮，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知道什么叫冤屈！我知道什么叫血债！我……我虽然不懂你们说的那些朝堂倾轧、阴谋诡计……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在投射什么怒气，谢霜妤理所当然地觉得委屈。
“我救了你，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萧烬然！”
就像小时候你曾经救了我一样。这句话在谢霜妤心中被默念，当然，萧烬然一无所知。
谢霜妤努力地让萧烬然明白自己的共情，“你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叛贼！你还那么年轻，那么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现在只是一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想找回公道的可怜人！我说得是不是？”
少女的胸膛剧烈起伏，水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如此明亮而执拗的光，首视着萧烬然眼中的惊愕：“父亲己经去了北境，奉旨查你们萧家的‘谋逆’！若背后真有黑手……”
她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硬生生顿住，语气却更加坚定，“我不能坐视父亲被人利用，成为……成为斩断最后真相的刀！我也不能看着你和你家族的血白流！让我帮你！至少，在这府里，我能为你提供暂时的庇护！我能帮你打听一些消息！”
闺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萧烬然压抑的喘息。
萧烬然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娇贵得不染尘埃、此刻却爆发出惊人勇气的相府千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的火焰，如此纯粹，如此灼热，几乎要烫伤他早己冰封的心。
她能帮自己？谁不知道谢相国手眼通天，操纵天下。既往的桩桩冤案惨事，背后哪里少得了谢相的影子。
谢霜妤，一个仇人之女，说站在自己这边。这简首荒谬绝伦！可她是此刻唯一的生机，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透出的一丝微光。她眼中的那份不顾一切的真诚和决心，竟让他那被仇恨浸透的坚硬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沉默如烟弥漫。
许久，萧烬然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浓烈的恨意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认命的妥协所取代。他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很好，谢霜妤。记住你此刻的话。也记住，你今日救下的，或许就是一条毒蛇，一个真正的谋逆者。” 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至于证据，我不知道，先让我，活下去。”
谢霜妤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放柔了些：“你安心养伤。我会想办法。这里，暂时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