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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西洋邮差送来了大少爷沈文远的信。
沈墨钧兴冲冲拆开，脸上的笑容却在阅读过程中一点点凝固、消失，最后化为铁青的暴怒。
他将那几张薄薄的洋纸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地上，犹不解恨，又抄起案上一个上好的端砚，猛地掼在地上。
大少爷沈文远，老爷与元配夫人唯一的儿子，原本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远渡重洋。一去数年，对家业毫无兴趣，甚至对父亲也疏离冷淡。
沈文远说过，他厌恶这一切，厌恶这个家。当然，也厌恶……柳吟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的小女人，好像除了为一个年龄是自己两倍那么大的男人宽衣解带，张开艳帜，就根本没有用自己的双手揾过一天的生活。
“逆子！混账东西！”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要，跑去学那些洋鬼子的奇技淫巧。说什么要留在英吉利搞什么‘物理’？我看他是被鬼迷了心窍。沈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要拱手让给外人不成？不肖子！孽障！”
那咆哮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柳吟雀当时就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柳吟雀的心中十分明白，沈墨钧并不会因为沈文远对自己鄙夷轻蔑而有什么意见，自己那贫贱低微的出身，和元配夫人姜沈氏本就不可同日而语。哪怕沈文远对自己有多大意见，沈墨钧也不会对自己的长子有任何不满。
老爷的狂怒之下，最深不见底的焦虑和恐惧，是后继无人。他沈墨钧打拼半生积累的财富、权势、脸面，将随着他一起腐朽、崩塌。恰在沈文远远走他乡之际，沈墨钧极为深信的道家术士断言，柳吟雀能为沈家诞下一子。
要不是嫡亲的长子出走万里之外，她这个通房丫鬟不像通房丫鬟，妾又不像妾的存在，在沈墨钧心中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分量吧。沈老爷只是想要女人的话，岂不是唾手可得的事。
这份沉重的焦虑和期盼，最终就都化作无形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肚子上。
她，柳吟雀，成了沈墨钧证明自己、延续血脉、维系脸面的希望，也是赌注。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脆响，将柳吟雀从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紫檀木匣上那只狰狞的貔貅兽首铜锁，终于被她撬开了！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她掀开沉重的匣盖。里面没有耀眼的珠光宝气，只有一叠叠码放整齐、散发着陈旧纸墨气息的地契文书，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沉甸甸的包着金叶子的小包，以及一个深蓝色绒布小袋。
柳吟雀迅速解开包袱皮——那只是一块普通的蓝印花布。她将那包金叶子塞进包袱最底层，又拿起那几份关键田庄的地契，指尖拂过上面“沈墨钧”三个朱红的大印，心头掠过一丝尖锐的快意和更深的恐惧。
最后，她解开那个绒布小袋，里面滚出几颗龙眼大小、莹润的珍珠，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她将它们也塞入包袱。
就在她准备将包袱系紧时，目光触及地上那块素白的诗帕。
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弯腰拾起，将它也胡乱塞进了包袱里。仿佛塞进去的，是她那点可怜的、即将被碾碎的情意和念想。
包袱变得沉甸甸的，坠手。这不仅是金银的重量，更是她押上的全部身家性命，以及腹中那个小小生命未知的未来。
怀中沉甸甸的包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柳吟雀冰凉颤抖的胸口。
她背靠着书房冰冷厚重的黄铜门板，侧耳倾听着门外死寂的回廊。
梆子声早己远去，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上疯狂撞击，震得她头晕目眩。
方才暗格前那片刻的决绝，此刻被无边的后怕吞噬。若此刻门外有巡夜的脚步声响起……她不敢想下去。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恐惧，又或者只是她过度紧张下的幻觉，一丝微弱的悸动再次传来。
这悸动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眼前浓稠的黑暗，将她猛地拽回六个月前——那个海棠纷飞的黄昏。
沈府的后花园里，那几株老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花朵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铺满了青石小径，也沾满了柳吟雀鸦青的发鬓和素色的衣襟。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近乎腐朽的花香。
戏台就搭在园子中央的水榭旁。
今天是沈墨钧的西十整寿，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庆云班”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和着鼓点，穿透喧闹的宾客笑语，钻进柳吟雀的耳朵里。她作为最得宠的姨太太，本该坐在离老爷最近的席上，此刻却寻了个由头，悄悄退到了回廊最偏僻的角落。主位那边，沈墨钧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各方恭维，不时发出爽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笑声。那些“福寿双全”、“子孙满堂”的贺词，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台上，正唱着一出《游园惊梦》。扮杜丽娘的花旦嗓音清亮婉转，身段风流，引得满堂喝彩。但柳吟烟的目光，却被那饰演柳梦梅的书生牢牢攫住。
他叫陈玉书，是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角儿。
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袭月白长衫，水袖翻飞间，自有种落魄书生的清贵与疏狂。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在油彩之下，竟透出一种洞悉世情的忧郁和未熄的才情火焰。
当他启唇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嗓音清越，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了柳吟雀心湖最沉寂的地方。
一段唱罢，陈玉书转身下场，宽大的水袖拂过台边，一方素白的绢帕，如同被遗落的蝶，轻轻飘落，恰好落在柳吟雀脚边的海棠花瓣上。
她下意识地弯腰拾起。帕子质地普通，洗得有些发旧，一角却用极其清秀的蝇头小楷题着两句诗：
“黄金台毁志难酬，不如醉卧美人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