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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的第七天，死亡以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降临。
那天清晨，大姐的信息素突然变得尖锐："人类带着死亡之云来了！"我们还没理解这个警告的含义，一股刺鼻的气味就钻进了树洞。那气味像一千只蚂蚁同时在撕咬我的触角，我的六条腿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快走！"大姐用身体撞开被真菌堵塞的树洞出口。我们跌跌撞撞地爬出去，却发现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中。这雾气与晨露不同，它沉重地压在气管上，让我们的呼吸变得像吞食了针尖般痛苦。
我的复眼里映出恐怖的一幕：三姐刚爬到棕榈叶边缘，那片叶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个巨大的人类影子站在树下，手里握着能喷出死亡雾气的金属罐子。白雾所到之处，蜘蛛从网上坠落，甲虫纷纷翻身抽搐。五哥想退回树洞，但洞口己经布满珍珠般的毒液颗粒。
"分开逃！"大姐的命令伴随着剧烈的化学信号。我本能地朝棕榈树顶端爬去，腹部刚吸饱的血液让动作变得笨拙。身后传来兄弟姐妹们的信息素尖啸，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沉寂下去。
爬到第三片叶子时，我的前足突然踩空——人类用木棍击打了树干。我在坠落途中拼命抓住一片半枯的叶子，看到大姐正被白雾包围。她的六条腿疯狂划动，最后发出的信息素里包含着某种复杂的分子结构。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关于安全栖息处的记忆图案。
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起初是几滴，接着变成倾盆暴雨。致命的雾气被雨水冲散，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豆大的雨滴对微小的我而言如同透明陨石，每一次撞击都可能致命。我紧紧抱住棕榈叶的中脉，感受着整个世界在暴风雨中颤抖。
当太阳再次出现时，我发现自己被冲到了陌生的地方。这是一棵香蕉树的宽大叶片上，西周没有兄弟姐妹的信息素，只有雨后的寂静。我的外骨骼上沾满了奇怪的蓝色粉末——后来我知道那是杀虫剂的残留。腹部传来阵阵刺痛，可能是毒雾的影响，也可能是即将蜕皮的征兆。
三天孤独的流浪后，蜕皮的冲动变得无法抑制。我找到两片交叠的香蕉树叶形成的天然庇护所，用丝腺分泌的少量丝线固定身体。第二次蜕皮比第一次更加痛苦——我的身体己经长大，但新生的翅膀芽孢让这个过程复杂了十倍。
外骨骼从背部裂开时，我几乎能听到几丁质外壳撕裂的声音。新生的翅膀像揉皱的油纸般慢慢舒展，这个过程必须精准无误：太快会撕裂翼膜，太慢则会导致硬化畸形。我悬挂在自制的丝线上，忍受着肌肉重组带来的剧痛。
就在翅膀展开到三分之二时，一只绿色的树蛙发现了我的庇护所。它黏糊的舌头闪电般射来，擦过我尚未完全脱落的旧外骨骼。生死关头，我挣断了固定丝线，带着半展开的翅膀坠向下方积水的香蕉叶。
冰凉的雨水让我收缩的肌肉重新活跃起来。我拼命拍打那些皱巴巴的翅膀，它们终于在空气中完全展开——两对泛着珍珠光泽的膜翼，边缘点缀着细小的红色纹路。树蛙再次跳来时，我本能地振动翅膀，以一种笨拙但有效的姿态腾空而起。
飞行！这是接吻虫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我的神经节里突然涌现出母亲基因里埋藏的记忆：如何利用气流节省体力，怎样通过温度梯度寻找宿主，还有那些只有飞行者才能到达的隐秘栖息处。
我在香蕉园上空盘旋，新生的翅膀逐渐适应了复杂的气流。飞过一栋白色农舍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携带着人类的气息。饥饿感立刻变得尖锐起来——蜕皮消耗了我储存的所有能量。
但大姐临死前传递的记忆图案阻止了我降落。这栋房子的屋檐太过整洁，没有我们需要的裂缝和孔洞。我继续飞行，首到发现一座半废弃的谷仓。木头己经腐朽，散发出接吻虫最爱的霉味，墙壁上布满理想的藏身裂缝。
降落在谷仓阁楼时，我的翅膀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它们终于完美地收拢在背部。这一刻，我正式进入了三龄若虫阶段。谷仓的黑暗中有同类留下的信息素痕迹，但都己经陈旧。看来这里暂时只有我一个住客。
夜幕降临后，我进行了作为飞行者第一次狩猎。谷仓里睡着一个看管粮食的老人，他张开的嘴巴里呼出温暖的二氧化碳气流，像灯塔般指引着我的方向。这次我学聪明了——不再贪心地吸食过多血液，只取需要的分量，然后立即撤退到安全距离。
饱餐后，我趴在谷仓的横梁上梳理触角。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渗入，照在我新生的翅膀上。大姐的信息素图案突然在记忆中清晰起来：理想的栖息所需要同时具备干燥的裂缝、接近宿主但又不易被发现的位置、以及某些特定的霉菌种类。
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兄弟姐妹身后的小红点了。杀虫剂、暴雨、树蛙——这些死亡威胁没能终结我的生命，反而让我长出了翱翔的翅膀。远处传来夜行鸟类的鸣叫，我收紧翅膀，钻进一道布满蛛网的裂缝。
明天，我将飞向更远的地方。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寻找一个能让我完成五次蜕皮的安全港湾，寻找那些可能幸存的兄弟姐妹，寻找作为接吻虫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但今夜，我只想在这充满霉味的黑暗里，做一个关于棕榈树叶与晨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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