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将招童的影子投在防空洞潮湿的墙壁上,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陈毅凡用身体挡着风口,手里的火柴盒己经空了最后一根。
"二姐的烧退了。"招童摸了摸招娣的额头,手指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那是爷爷林大山用烟袋锅烫的,因为招娣出生那天,他掀开襁褓一看又是个丫头,气得把铜烟锅砸在了婴儿的额头上。招娣没哭,倒是刚生产完的母亲爬下炕,跪着用围裙擦掉了血。
巷道深处传来铁锹拖地的声响。
"是马老三。"陈毅凡抓起一块锋利的矸石,"他拿的是井下撬棍。"
招童突然按住他的手。黑暗里,她听见一种熟悉的"咔哒"声——爷爷的枣木拐杖敲在轨道枕木上的节奏。那年冬天,爷爷就是用这根拐杖指着父亲的鼻子骂:"林水生你个丧门星!连生五个丫头片子,是要绝我林家的后!"
拐杖声停了。煤油灯的光圈里,出现一双沾满煤灰的千层底布鞋。
"丧门新生的赔钱货,果然在这儿。"爷爷的身影从黑暗里浮现,左眼的灰翳在火光下像蒙了层脏雪。他腰间别着一条皮鞭,这条鞭渗有招童一家人的血和泪。这条鞭有奶奶的命,有爸妈的命和姐妹们的痛和恨。——正因为奶奶偷做供品给她们导致这个家由恨变仇,记得当时他推倒爸爸摔死都不看一眼,只记得那三张布票,一家人的命在他这个当爷爷的眼里连三张布票都不值。招童当时也是恨到极致才把爷爷推下井,没想到恶人倒是捡回一条贱命让他在井下找到通道逃生,,
招娣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爷爷的鞋面上。老头儿低头看了看,突然咧嘴笑了:"痨病鬼样,跟你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招童的胎记突然灼痛起来。她永远记得那天——爷爷逼着母亲去换布票,说要给大伯家的儿子做新衣裳。父亲拦着不让,爷爷抡起拐杖就打。推搡间,父亲后脑磕在磨盘上,血顺着石槽流进了喂猪的泔水桶。
"你爹是自己摔的。"爷爷用拐杖拨弄着招娣肩头的旧伤,"谁让他生不出儿子?"
陈毅凡突然扑上去,却被爷爷一鞭子抽在脸上。鞭梢的铜钱在少年颧骨上烙出半枚"乾隆通宝"的印子。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落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正是当年锁招童脚镣的那把。
"三丫头,你爹临死前说了句话......"爷爷的独眼里闪着恶意,"他说'闺女啊......'"
"砰!"
一声枪响震得洞顶落灰。陈老师举着54式手枪冲进来,枪口青烟还没散:"林大山!公安现在要调查你儿子林水生的死亡真相!"
招童扶起招娣时,发现二姐手里攥着个东西——是半块印着指纹的蜜饯纸,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从县城回来给她们带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找七妹"。
洞外突然传来招歌的童谣声,调子却阴冷得像井水:"七袋粮,井下藏......"陈毅凡猛地扯开通风管的铁网:"快走!这调子是马家人教的!"
最后一瞥中,招童看见爷爷被公安反剪双手,可老头儿却冲着她们笑:"跑吧,丫头片子早晚得认命......"
塌方的轰响吞没了诅咒。招童在奔跑中摸到内衣口袋里的黄铜钥匙——那是父亲生前藏在矿帽里的,钥匙齿痕组成的"山"字,正和她肩胛骨上的胎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