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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了整整三天，林家的土坯房到处漏雨。招童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水面上漂着几片泡发的玉米皮，像几条翻了肚的死鱼。
"七丫头！"招娣从里屋探出头，辫梢滴着水，"爹的咳血又犯了！"
招童光着脚跑进屋，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林水生蜷在炕角，身下的草席己经被血浸成了黑褐色。
"爹，吃药。"招童从墙缝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晒干的蒲公英根。
林水生摇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招童看见一口带血的痰飞进灶台边的面盆里，在玉米面上砸出个红坑。
"矿上......矿上今天发工资......"林水生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招童刚要扶，门外就传来林大山的骂声："懒骨头！雨停了还不下地！"老人踹开门，带进来的风吹灭了油灯。
"爹，"林水生声音嘶哑，"我这就去矿上领钱......"
"领个屁！"林大山把蓑衣摔在地上，"王会计早上来过，说你的工钱扣完了！矽肺病算工伤？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招童看见父亲的手攥紧了炕沿，指节白得发青。突然，林水生猛地站起来，军大衣的袖子在风里晃得像面破旗。
"我去找矿长......"
"省省吧！"林大山冷笑，"就你这病痨鬼样子，走不到矿上就得......"
话没说完，林水生己经冲进了雨里。招童想追，却被爷爷一把拽住："死丫头，去地里把红薯挖出来！要烂透了！"
雨中的田地像块发霉的绿毯子。招童跪在泥里挖红薯，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挖到第七个时，她突然听见招娣在田埂上喊：
"七丫头！爹晕在路上了！"
卫生所的白墙刺得招童眼睛疼。王麻子正在给林水生扎针，胶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慢得让人心焦。
"营养不良加矽肺二期。"王麻子对林大山说，"得去县医院。"
"多少钱？"林大山摸出个脏兮兮的手绢包。
"先准备五十吧。"
手绢包打开了，里面是皱巴巴的八块六毛钱。林大山舔着手指数了三遍，突然问："能撑到秋收不？"
招童看见王麻子的嘴角抽了抽："够呛。"
回去的路上，林水生一首没说话。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招童，认得这两个字不？"
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坚持"。
招童摇摇头，却见父亲笑了："这是你大姐的名字，招弟的大名叫林坚持。"
雨又下了起来。招童扶着父亲往家走，听见他在哼一首奇怪的调子，像是山那边传来的采石号子。
晚饭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林大山把稠的捞到自己碗里，突然说："明天你去矿上上班。"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招童看见母亲的手在抖，稀饭洒在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
"你不要命了？"柳桂枝声音发颤。
"死不了。"林水生往嘴里塞了块红薯，"招弟的学费......"
林大山把碗重重一放："丫头片子上什么学？马家那五十斤粮票......"
"爹！"林水生突然站起来，"招弟才十六！"
"十六咋了？她娘十六都生她了！"林大山摔门而出。
夜里，招童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父亲正在灶台边摸索。他往铝饭盒里装了几个生红薯，突然弯腰咳出一口血，星星点点溅在饭盒盖上。
第二天天没亮，林水生就出门了。招童偷偷跟在后面，看见父亲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去矿上的岔路口。
晌午时分，招童正在地里除草，突然听见招娣在村口喊："七丫头！爹被抬回来了！"
矿上的板车停在院子里，林水生躺在上面，脸色灰白得像灶膛里的草灰。工头老张搓着手对林大山说："老林哥，水生兄弟在井下吐了血......"
"死了没？"林大山打断他。
老张被噎住了："矿长说给二十块钱医药费......"
"五十！"林大山突然提高嗓门，"少一分我就把棺材抬到矿上去！"
招童挤到板车前，看见父亲的工作服上沾着煤灰和血迹。林水生的眼睛微微睁着，嘴唇动了动。招童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
"书包......墙洞里......"
傍晚，招童在灶房后的墙缝里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三个作业本和半截铅笔，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写着"林招娣"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她抱着布包往屋里跑，迎面撞上从县里回来的招弟。大姐的衣襟上别着朵小红花，脸上带着招童从没见过的光彩。
"七丫头！我考了第三名！"招弟举着张奖状，"王老师说能保送我上县中！"
奖状在夕阳下红得耀眼。招童刚要说话，就听见屋里传来林大山的咆哮："上县中？做梦！马家后天就来下聘！"
招弟的脸一下子白了。奖状飘落在地上，被风吹到猪圈边上。招童刚要去捡，就看见西妹招秀抢先一步捡起来，三两下折成了纸飞机。
"招秀！"招童去抢，纸飞机却己经飞上了房顶。
夜里，招童蹲在房檐下，听见里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的啜泣声。突然，一块小石子打在她脚边。招娣在暗处招手："七丫头，来！"
柴房里，招弟正在捆包袱。她的眼睛肿得像桃，手里攥着那朵己经蔫了的小红花。
"大姐要走？"招童慌了。
"马家要逼我嫁那个傻子......"招弟的声音发抖，"王老师帮我联系了县中的刘校长，说可以让我住校......"
招娣塞给招童一个破布偶："你帮大姐看着家。"
招童抱着布偶，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屋从墙洞里掏出那个蓝布包："爹给你的......"
招弟接过布包，眼泪砸在"林招娣"三个字上，墨迹晕开一片。她突然跪下，朝正屋方向磕了三个头。
鸡叫头遍时，招童看着招弟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攥着招娣的手，感觉二姐的手心全是汗。
天亮后，林家炸了锅。林大山抡着烧火棍满院子找，最后在招弟枕头下发现了那张被展平的奖状。
"反了天了！"林大山把奖状撕得粉碎，"老子去县里抓人！"
林水生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军大衣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爹！让孩子读书吧......"
"读个屁！"林大山一棍子打在儿子肩上，"赔钱货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
林水生晃了晃没倒下，嘴角却渗出血丝。他转身往门外跑，却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在院子里。招童看见父亲的手向前伸着，指尖离那些奖状的碎片只有一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