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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入乡野的困厄与希望
卡车在泥坑里颠簸出最后一声闷响，那闷响仿佛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在缪思甜的心上。
她攥着帆布包的手指骨节发白，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仿佛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
车斗里扬起的黄沙如烟雾般扑了她满脸，那粗糙的沙粒着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刺痛。
黄沙混着额角的冷汗凝成细小的泥珠，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进的确良衬衫的领口，那丝丝凉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隔着挡板传来司机粗声粗气的吆喝："知青点到了！"那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沧桑和疲惫。
十三个装满搪瓷盆的网兜哐当砸在泥地上，那清脆而又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缪思甜被推搡着跳下车时，正看见村口歪斜的木牌上"向阳屯"三个字被晒得卷了漆皮，那卷曲的漆皮在阳光下闪烁着斑驳的光，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七月的日头，那炽热的阳光如火焰般灼烧着皮肤，让她感觉后颈火辣辣。
她望着远处绵延到天际线的玉米地，那一片碧绿的玉米地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乡村的宁静与孤独。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影子都是孤零零的，那孤单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凄凉。
"新来的？"一声带着铁锈味的嗓音刺进耳膜。
穿蓝布工装的男人从晒谷场走来，胸前的红漆徽章蹭得发白，那褪色的徽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我是知青队长王建国，负责组织大家的劳动。"他将铝皮哨子咬在齿间，目光像秤砣般坠在缪思甜白净的脸上，缪思甜感觉浑身的不自在。"咱们今天是光荣劳动的第一天，女同志去东边三亩地除草，你——"哨尖突然指向她鼻尖，那尖锐的哨尖仿佛带着一股寒气，让缪思甜不禁打了个哆嗦。"挑粪的活儿干过没？"
“我嘛？”缪思甜看看西周，所有人的目光都指向她，显然这个冰冷的“你”字射向的就是她的。
“问的就是你呀，城里的白雪公主。”王建国说道。
“没。。。没有。”
王建国笑了笑接着说：“贫下中农再教育，就得从挑粪开始，看你白白净净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干活的料儿。再教育就得下猛料、足料儿；没有是吧，那么挑粪活就你去了。”
烈阳当空，晒场上的窃笑像麦芒扎在背上，那细微的窃笑声如针一般刺痛着缪思甜的神经，让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缪思甜盯着对方领口露出的上海牌手表，那锃亮的手表在阳光下闪烁着的光。
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被撕碎的工程师聘书，那破碎的聘书仿佛在眼前飘荡，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悲愤。
缪思甜弯腰抓住扁担的瞬间，听见几步远的王建国与人抛着碎言闲语："别以为长得像朵百合花就能搞特殊。"那声音带着一丝恶意，仿佛是在警告她似的。
粪桶撞在膝弯的剧痛让缪思甜踉跄了一下，那钻心的疼痛让她差点摔倒，膝盖处传来一阵火辣辣。
黄褐色的液体时不时泼在她的鞋上，蒸腾的酸腐气熏得她眼前发黑，那刺鼻的气味如同一团黑雾，让缪思甜几乎窒息。
二十斤的扁担压得锁骨生疼，那沉重的压力仿佛要把她的肩膀压垮，每走一步都感觉无比艰难。
她数着田埂上的野菊花往玉米地挪，那一朵朵金黄的野菊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嗤笑。
"城里来的娇小姐也配用新锄头？"扎着红头绳的李秀兰踩着垄沟蹦过来，胸前的银锁片叮当作响。
她脚尖一勾，缪思甜刚摆正的粪桶又翻了个底朝天，
"哎呀！瞧瞧你，这地里的苗儿可沾不得脏东西呀。"李秀兰夸张地跺脚，沾着泥的指甲就要往记工本上划。
此时，缪思甜心中又气又急，但是刚到嗓子眼的恶词又收了回去，只是忍住了眼泪，把粪桶摔向一边，然后挺首了身子、涨红了脸、凶悍地看着李秀兰。李秀兰看这架势，甩上一句：“你要干嘛？”缪思甜不说话。“我问你，你要干嘛？”李秀兰又问，缪思甜还是不说话。“神经。”李秀兰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快步走远。而缪思甜仍然恶狠狠地一动不动看着李秀兰的背影，首到她走远，一滴委屈的眼泪才从缪思甜的眼角滑落。这一滴泪很快被烈阳蒸发殆尽，好似在缪思甜的坚强隐忍面前从未发生过。
日头爬到正午时，缪思甜瘫坐在打谷场的草垛阴影里，那草垛的阴影仿佛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掌心磨破的水泡在粗瓷碗沿上蹭得生疼，那钻心的痛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玉米面饼子的碎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那干涩的感觉让她难受极了。
汗水把的确良衬衫糊在后背上，那湿漉漉的衬衫贴在皮肤上，让她感觉无比闷热。
她摸索着藏在衣襟内袋的全家福——父亲中山装第三个纽扣的位置，还留着红卫兵撕扯时拽断的线头，那断裂的线头仿佛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打谷场西头传来张大爷赶牛车的吆喝，那洪亮的吆喝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老黄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晃出一串光斑，那闪烁的光斑仿佛是一个个小精灵在跳舞。
经过缪思甜身边时，车辕上突然滚下个青皮葫芦，掉落到溪沟里，清亮的水流溅湿了她脚边的干土，那股清凉她感到一丝惬意。老人的手掌在车板上一拍，铜铃声又混着"驾"的催促声远去。
缪思甜握紧还沾着井水凉意的葫芦，那丝丝凉意从手心传来，让她感到一丝慰藉。接着她将全家福按回心口的位置。
晒场尽头的槐树荫下，某个军绿色的身影收起记工簿，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她红肿的肩头。
庄宇轩看到缪思甜红肿的肩头和疲惫的神情，好奇起来这朵干活牵强又卖力的“白百合”。
蝉鸣突然聒噪起来，草垛的阴影被晒得缩成窄窄一条，缪思甜数着掌心的水泡时，忽然有团灰扑扑的“棉花糖”滚到脚边。
陈小芳攥着半块烤红薯蹲下来，刘海被汗水粘成细密的黑帘子，"他们往井里撒了麦麸......"她声音比蚊呐还轻，从补丁摞补丁的裤兜里掏出个铝制饭盒，揭开盖子的瞬间蒸腾出白茫茫的水汽。
沾着盐粒的煮南瓜烫得缪思甜舌尖发麻，她这才发现陈小芳右手小指有道新鲜的裂口，血渍在蓝布袖口洇成紫斑。
远处传来铁皮哨的尖啸，陈小芳像受惊的田鼠般弹起来，饭盒盖子在泥地上打着旋，被军靴踩住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庄排长！"王建国的吆喝变了调儿。
缪思甜抬头时正撞进一片橄榄绿的阴影里，庄宇轩帽徽上的五角星晃得她眯起眼。
男人弯腰拾饭盒的动作带起风，露出武装带内侧的"为人民服务"，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洇透了牛皮纸色的衬布。
"午后上工提前半小时。"庄宇轩说道。
可当他将饭盒递还给陈小芳时，拇指在铝皮边缘蹭了蹭——那里有道新鲜的凹痕，此刻盛着半弧摇晃的日光，正巧落在缪思甜磨破的草鞋带上。
蝉鸣撕开的天空，缪思甜抓着锄头往河滩地走时，发现工具柄上多了圈草绳缠的握把。暮色漫上来时她终于看清，那是拆开的军用绑腿带，边缘还留着靛蓝色编号的印痕。
日头西斜时分，打谷场上的石碾子拖出长影。缪思甜第三次把秧苗捆摔在谷堆上时，听见自己脊椎发出轻响。汗珠滚进眼眶的刹那，张大爷赶的牛车突然横插过来，车辕上捆猪草的麻绳"啪"地断裂，裹着蓑衣的包裹不偏不倚砸进她怀里。
"女娃娃眼神忒差！"老人甩响鞭子，牛车却像钉死在原地。
缪思甜抖开蓑衣，两个烤得焦黄的土豆从夹层滚出来，底下压着牛皮纸包的山楂丸。最里层用铅笔描了副简易地图，标着"后山水潭"和"止血草"。
晒场南头突然爆发出哄笑。王建国晃着记工簿走过来，"咱们知青点的娇花同志，今天的工分刚够换半碗高粱粥。"他故意把簿子摊在石磨上，"5.8分"刺得陈小芳倒抽冷气。
夜晚，油灯在女寝通铺上投下摇晃的光影，缪思甜咬着缝衣针挑水泡时，听见对面床铺在传阅家书。"机械厂给了三个回城名额......""我舅说今年卡政审......""知道回城要多少荣誉分吗？"姑娘们看着《知青守则》，"就你这小身板，等十年后跟村里光棍配婚吧！"煤油灯爆了个灯花，姑娘们突然站起身，墙上的影子暴涨到房梁，惊飞了檐下的夜枭。唯独缪思甜不为所动地躺着，她太累了，或者说她太不适应累了，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打算："我会拿到双倍工分。"
月光从窗棂挤进来，舔着缪思甜压在枕下的牛皮纸地图。
后山夜枭的啼叫忽远忽近，她在陈小芳的啜泣声里摸到武装带衬布上未干的墨迹——不知何时被人补全了"务"字最后那个红色的勾。
